第284章 故地重游

钟馗问道：“你怎么死的？”

书童说道：“……被人弄死的。”

钟馗死了没几天，消息传得满城风雨，书童听说了，就跑去京兆府衙门喊冤，结果不知怎么弄的，他告官不成反被告，稀里糊涂下了狱。

京兆府尹逼他招供，钟馗是反贼，他们主仆俩早就密谋好，要行刺皇帝，有人拿了张供状来，让他签字画押，他不画，便被严刑伺候。

就这么生生地，用刑用死了。

钟馗：“……你竟然没跑。”

书童：“少爷，我卖身契还在你那儿呢。”

“我人都死了，卖身契早就是张废纸了。”

“可我还没还你赎身的钱，听说欠死人钱一辈子都倒大霉。”

“这个理由不充分，你肯定还有别的图谋。可恶啊，我平时待你不薄，你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我都没赶你走，你却连做鬼都不肯放过我！”

书童：“……”

“那少爷，你还来救我吗？”

钟馗：“你已经死了，我怎么救你？你现在是只鬼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自己来终南山下找我吧。”

书童：“少爷，我走不开。我的魂魄被困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是哪儿，这里只有你和我的两具尸体，我没办法离尸体太远，还是你来找我吧，你过来，救我出去。”

钟馗估摸着，他或许是被困在了京郊某处乱葬岗，“你身边有没有其他鬼？”

“没有鬼，也没有危险，就只有我一个。我叫你名字叫了好久，才在梦里见到你。”

“行了，我知道了，你在那儿等着吧。一天天的，就你事儿多。”

“嘿嘿，麻烦少爷了。”

钟馗梦醒了，伸了个懒腰，走出壁画，发现外面还是人间四月的天，庙门前十几株杨树枝繁叶茂，心想自己也没睡多久嘛，怎么感觉看什么都焕然一新了呢？

离开之前，他去了趟夫子家，还去了县学，故地重游，感慨万千。

县学里，教喻坐在案后打瞌睡，正白日做梦呢，就见脑袋顶一大窟窿的钟馗朝他招手。

教喻胡子一抽，竟不是被吓到，而是抖着唇，喊了声：“正南啊……”

说着，老泪纵横，拉住钟馗的手，“你终于回来了？”

钟馗挺不好意思的，没想到先生这么想念他，“是啊，我说过我一定会回来看您的。我这次真的考中了，乡试、会试、殿试都中了，可我……”

“别说了，我都知道了，盛安城早就传消息来了，大街小巷人尽皆知，你长得太丑，差点把皇帝给吓死了呀……这不能怪你，要怪就只能怪你爹娘啊。”

钟馗：“？？？”

“不，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你怎么不早点给我托个梦？这都过去一年了，你才想起我吗？你在下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你烧纸钱？清明节都过去了，等中元节吧，中元节那天我让你师娘给你多烧点……”

“先生你不要说了！怎么就，过去一年了？？？”

“是啊，今年已经是启元二十二年了，地府连本黄历都没有吗？”

钟馗不敢耽搁了，匆匆拜别教喻，离开县学——整整一年，他睡了整整一年，书童也被困了三百多天，再不去找他，他说不定要被怨气裹挟，化成厉鬼了！

但路过翠花家，钟馗停住脚步，转念又想：算了，都一年了，书童还能托梦找到我，肯定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就让他再多等两天吧……

先去翠花姑娘家里看看。

没想到，翠花姑娘病了。

闺房的窗被厚重的布帘挡得严严实实。

她的母亲坐在床前拿着帕子抽泣。

“娘，我害怕……那脏东西又来了……”

她娘立刻站起身，端起床头的糯米就往地上撒，边撒边骂，口水唾沫横飞：“呸！哪来的野鬼杂碎，一身晦气也敢往我身边凑？滚回你的烂坟堆里去！再不走，老娘找条黑狗，放了血泼你坟头！”

准丈母娘还是这么会骂人。

翠花姑娘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病的。

钟馗琢磨了一下，在她闺房外绕行几圈，发现山墙背阴处有团黑气。

果然是小鬼在作祟！

他伸手就把小鬼抓住，张开血盆大口，塞进去，咀嚼几下，生吞入腹。

打了个饱嗝，才惊觉：我竟然能吃下一只鬼？！那我现在，是不是比鬼还可怕？？？

快走快走！

千万别被翠花姑娘看见了！

他原本还打算在梦里和心上人叙叙旧，让她找个更好的人把自己嫁了，下半生也有个依靠，让她这回可要擦亮眼睛，别再找个像她前夫，或像他一样的短命鬼……这些话，只能在他心里想想，没办法当面说了。

他不敢托梦，生怕把人吓到。

钟馗匆匆忙忙就走了，心想：以后找个更好的时机，再回来看她吧。

殊不知他走后，那可怜的姑娘突然回光返照，病入膏肓、血色全无的脸颊上泛起一丝红晕，那是心情激动的缘故。

她抓住母亲的手，高兴道：“娘！娘！你别骂了！是他来找我了，我能感觉到他就在外面……可他为什么不进来呢？”

“为什么……不进来看看我呢……”

她很早就病了，强撑到现在，只想要在梦里见那个人一面，跟他好好道个别，但她等了很久，唯梦闲人不梦君。

现在那人终于来了，却不知为何转身就走，她满腹遗憾，咽下最后一口气，便香消玉殒了。

钟馗的魂魄还在飘啊飘。

飘上终南山顶，路过一处奇怪的建筑，既不像道观也不像佛寺。他穿墙进去一瞧，看到神台上塑有一尊神像，看模样是道家的神仙，但身后拉了条黄色的绸布，破破烂烂的，依稀可辨“佛光普照”四个大字。

“呃……佛道融合，可以理解。”

钟馗小时候听老辈人说过，终南山本是神仙居所，从前有仙人在这里建了道观，但后来仙人走了，道观荒了。乱世中，佛教大兴，便有释家弟子来此圈地，将道观改建成寺庙，自启元帝建立大梁，掀起一股灭佛之风，寺庙又被烧杀打砸，僧人全都赶下山做苦力。

这种地方，一旦废弃，极易招来妖魔鬼怪，发生离奇灵异之事。

老人们常说，爬终南山有三条规矩：一个人不能爬，晚上不能爬，切忌山间逗留。

否则会发生非常恐怖的事情。

三个禁忌，钟馗全中！

但他不是人，没有满足最关键的条件。

所以今夜无事发生。

夜幕之下，周围桑柏森森，阴气沉沉，钟馗站在断壁颓垣之中，静静等待着，还想着再吞几只邪祟，为民除害，但等了一夜，也没见有妖精或鬼怪出没，只好失望地离开……

继而翻山越岭，不带喘息地，重回盛安城。

甫一进城，他就听到大大小小的酒楼茶馆，纵横交错的街头巷尾，人都在谈论着一年前登科举子撞柱而死的奇闻，他钟正南也算是举国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人物”了！

根本不需要他想办法打听，只从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中，便能得知自己死后发生了何事。

有人说：“皇上为他平了反，遣人给他敛尸下葬，就葬在……”

钟馗竖起耳朵听重点。

听到一个地名，便飘然远去了。

并没有听到，还有人说：“钟馗生前年近三十了，还没有娶妻，也没有留后，你们知道是什么缘故吗？哈哈！我来告诉你们，因为，他是个——断袖！！！”

在一片惊呼声中，那人继续造谣：“他身边有个书童，与他同吃同住，夜里同睡一张床！”

“他死后，书童遍寻门路，报官伸冤，即便在严刑逼供下，也不肯招认半句对主子不利的话，可谓一心一意、忠贞不二！”

“陛下听闻此事，十分感动，便让人把他俩合葬在一块儿啦！”

众人根本不顾当事人死活，信谣传谣、纷纷赞叹：“这可真是一段佳话啊……”

钟馗到地方一看，嚯，好气派的一座大墓！

周遭建了一圈围墙，甚至还有人给他守墓！

墓碑上刻的字大约是御笔亲题：“启元二十一年终南山进士钟馗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字与之并列，是专门给他的书童题写的，也就是说，这块碑，这座墓，是为他们俩人共同建造的。

立碑人落款，正是启元帝大名，丝毫没有避讳。

钟馗受宠若惊之余。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