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检察院的人

乔心悠换了双鞋才往村口走。

来人站在大队部门前的杨树底下，三十出头，穿着藏蓝色中山装，左胸口袋里夹着一支钢笔，手里拎着公文包，正低头看地上蚂蚁搬家。

孙有德端着搪瓷杯在旁边陪着，茶都凉了也没敢走。

“你就是乔心悠？”

“我是。”

来人掏出工作证，亮了一下。县检察院，侦查科，干事，姓方，叫方学军。

“找个能说话的地方。”

孙有德把人领进大队部办公室，搬了两把椅子，刚要倒茶，方学军摆了下手。

“你先出去。”

孙有德看了乔心悠一眼，她点了下头，孙有德把门带上了。

方学军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询问笔录纸，又从口袋里拧开钢笔帽。

“顾卫东案你了解多少？”

“供销社主任，挪用公款，现在在看守所。”

“他供出来的关联人里有个崔德明，你和崔德明打过交道？”

“没有直接打过交道。我接了食品厂的供货合同，原来是他供的。”

方学军在笔录纸上写了几个字。

“崔德明给顾卫东送过钱，一笔挂劳保，一笔挂运输，加起来接近三百块。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乔心悠没有犹豫。“赵国强主任跟我提过。”

“他为什么跟你提？”

“崔德明最近在破坏我的供货线，堵渠，泼药，抬价收菜，昨晚还派人来南坡搞水管。我去找赵主任问情况，他告诉我顾卫东补了口供。”

方学军的笔停了一下。“昨晚的事报案了？”

“今早报的，韩警官已经到现场取了证物。”

“什么证物？”

“生石灰一桶，铁丝若干，都是从翔盛建材店买的。来人我认出一个，之前在柳湾抬价收菜时见过他的脸。”

方学军在笔录纸边缘画了条线，把这几件事按时间排了一遍。

“你觉得崔德明为什么针对你？”

“两个原因。一是我抢了他的合同，二是顾卫东供出了他的钱，他怕我跟这事有关系。”

“有关系吗？”

“顾卫东的案子是赵主任查的，我只管种菜卖菜。”

方学军把钢笔放到桌上，身子往后靠了靠。

“赵国强今天上午递了份材料，里面引用了你提供的几个线索——刘家庄和大王庄的收菜白条，去年十月的农残超标报纸，还有崔德明向食品厂提交假整改报告的事。”

乔心悠没接话。

方学军又说：“这些线索不是你一个卖菜的该知道的范围。”

“报纸是公开的，白条是菜农手里的，整改报告是食品厂的档案。我不过把现成的东西指了个方向。”

方学军盯着她看了几秒，把笔录纸推过来。“看一遍，没问题就签字。”

乔心悠逐行看完，用钢笔在末尾签了名，按了指印。

方学军收好笔录，公文包扣上扣子。

“崔德明已经被通知明天到检察院接受调查。他要是在这之前再找你麻烦，直接打派出所电话，别自己处理。”

“我知道。”

方学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了头。“赵国强说你脑子快。我多嘱咐一句——脑子快的人容易伸手太长，这案子后面怎么办，是检察院的事。”

“我只管种菜。”

方学军走了。孙有德趴在窗户上，看着那件藏蓝色中山装拐出巷口，才敢推门进来。

“心悠，检察院找你啥事？”

“了解情况。”

“啥情况？”

“跟我没关系的情况。”

孙有德被噎了一下，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没再问。

下午两点，陆远川从县城回来，脸上多了一层灰。

“崔德明东头那个摊位关了，卷帘门上贴着‘暂停营业’，另外两个摊位还开着，黄瓜降到三分三，比昨天又低了两分。”

“赔本卖？”

“三分三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他这是往死里砸。”

乔心悠算了一笔账。崔德明手上剩的黄瓜撑死还有三чetыpe百斤，三分三一斤，全卖完也就亏二三十块。可这二三十块如果把柳湾几户菜农吓跑了，她的损失是成倍的。

“明天他去检察院，摊位估计顾不上了。”

陆远川把灰拍掉。“你怎么知道他明天去检察院？”

“检察院的人下午来过。”

陆远川的手停在袖口上。

“找你？”

“问了几个问题，签了字就走了。”

“问什么？”

“顾卫东和崔德明的事。”

陆远川沉默了一会儿。

“你把崔德明的线索递给赵国强，赵国强递给检察院，检察院顺着查到你头上。”

乔心悠没否认。

“你一个在村里种菜的姑娘，手里攥着县城供货商的黑材料，检察院的人会怎么想？”

“他问了，我答了，笔录签了。想多了也没用。”

陆远川把板凳搬到院子里坐下，两条腿伸直，脚后跟蹭着地面的泥。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检察院的事我也是最后一个知道。”

“你跑车的时候我才见的人。”

“不是时间的问题。”

院子里安静了。灶房传来郑美秀切菜的声音，一刀一刀，很有节奏。

陆远川盯着自己的鞋尖。“我帮你跑车，帮你守夜，帮你去县城踩点。你信我这个人，但不信我能扛事。”

乔心悠靠着门框，手里攥着那份供货名册。

“不是不信你能扛。是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出面最安全。赵国强那边我递材料，检察院找我问话，都是冲着我供货商的身份来的。你掺进去，身份对不上，反而多一个被追问的人。”

陆远川没有立刻应声。

过了半天他站起来，把板凳叠到墙根。

“行，道理我听明白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门槛上。

“罐头厂财务说预付款明天上午九点到，让你带公章去签收。”

“萝卜章行不行？”

陆远川走出院门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最好去刻个正经的。”

门关上了。

乔心悠捡起纸条，上面是罐头厂财务室的地址和经办人姓名，字迹工整，是陆远川的笔迹。纸条背面还多了一行小字——“老李说下月的萝卜白菜都要，你尽早定量。”

她把纸条夹进账本，翻到支出页。

明天拿到四十二块六毛，加上手头十二块六毛，一共五十五块两毛。月底前菜款、运费、守夜工钱和种子补贴加起来要花四十八块。剩七块两毛的余量。

够了。

勉强够了。

系统面板在关灯前弹出来。

【提示：崔德明已收到检察院调查通知书，明日上午十点到场。】

【提示：崔德明今晚再次拨打看守所电话，未能接通。】

【提示：崔德明随后联系翔盛建材店老板，要求对方否认出售石灰和铁丝的记录，建材店老板未明确答复。】

乔心悠关掉面板，把被子拉到下巴。

崔德明在堵窟窿。

可窟窿已经太多了。看守所进不去，建材店老板态度暧昧，白条被驻村干部截住，摊位在赔本甩货，检察院通知书摆在桌上。

一个人慌了的时候，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给对手送弹药。

明天，四十二块六毛会到她手里。

明天，崔德明会坐到检察院的椅子上。

她闭上眼的时候，想到一件还没办的事——韩警官查建材店的出货记录，如果能把堵渠、泼药和昨晚的事并成同一批人干的，累计损失就不止四块钱了。

水泥，石灰，敌敌畏，铁丝，加上三个大队守夜的人工费，修渠的材料费，老孙家九十斤黄瓜的损失——

她在黑暗里算了一遍。

四百八十七块六毛。

差十二块四毛就够五百。

立案线是五百。

明天还得让张桂花把所有支出的票据都整理出来，一张都不能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