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那片开阔地,与其说是空间,不如说是时间溃烂后结成的痂。
岩壁在这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光滑,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反复熨烫过,抹去了所有天然的纹理,只留下苍白如骨瓷的曲面。地面散落着一些物件——半截生锈的枪头、一只破损的皮水囊、几枚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纽扣。它们没有腐朽,只是被抽干了所有“时间”,静静躺在那里,像博物馆玻璃柜里过于逼真的蜡像,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静止感。
而最刺眼的,是岩壁底部,那些用锐器、甚至是指甲,深深浅浅刻下的字迹。
有些已经模糊难辨,有些却清晰得仿佛昨日才刻下。字迹的风格各异,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力到石屑崩飞,有的轻飘如临终叹息。但它们的内容,惊人地相似。
“……第七日。干粮将尽。伯阳大哥说,仪盘还能撑三日。”
“……想喝娘煮的莼菜汤。她总说我打仗回来就煮。回不去了。”
“……阿秀,名字想好了吗?不管是儿是女,都叫‘盼归’吧。对不起。”
“……浮舍大人今日又独自去前方探查了。他回来时,臂甲裂了,什么也没说。”
“……我们好像……走不出去了。”
字迹在这里中断。不是写完,而是刻字的人,可能再也没有力气,或者再也没有机会,写下下一个字。
空气死寂。连岩壁渗水的滴答声,在这里都消失了。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在苍白的岩壁间微弱地回响。
派蒙飞得很低,几乎贴着荧的肩膀,小手紧紧攥着荧的一缕头发。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挨个看过那些字迹,每看一行,小脸就白一分,最后她把脸埋进了荧的颈窝,肩膀微微发抖。
烟绯蹲下身,指尖悬在一行字迹上方,没有触碰。她粉色眼眸里惯常的明快神采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属于律法咨询师勘破生死契约时的肃穆。她看得极慢,极仔细,仿佛要通过这些潦草的字迹,重构出那些被困于此的灵魂最后一刻的面容。
夜兰站在稍远处,背对着众人,面向岩壁。她抱臂的姿势依旧,但肩膀的线条绷得极紧,像拉满的弓弦。她面前的那片岩壁上,刻痕尤其深,尤其多,其中反复出现一个名字——“伯阳”。
她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站着,望着那些与她血脉相连、却隔着五百年时光尘埃的刻痕。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收紧,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
魈没有去看那些字迹。他静立在通道出口附近,面朝众人来时的方向,傩面已经重新戴上,只留下一双在昏暗中锐利如初的金色眼瞳,警戒着任何可能从后方出现的危险。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投入这片死寂空间的石头——业障那冰冷而沉重的气息弥漫开来,与岩壁上那些绝望的字迹无声地对峙着。他是活着的夜叉,而刻下这些字的人,曾与他的兄长并肩战至最后。
林涣是最后一个走近那片岩壁的。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持续了五百年的长眠。脸上泪痕已干,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盐渍,在苍白皮肤上反着微光。那双翡翠色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暴雨洗过,清澈得近乎脆弱,却又沉淀着某种过于沉重的了然。
她没去看那些关于干粮、关于莼菜汤、关于“盼归”的字句。她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直接落在了岩壁一角——那里,有几行字,刻得异常工整,甚至带着某种临帖般的郑重:
“今日,夜叉兄旧伤发作,咳血。仍不许吾等近前。独坐半晌,擦拭一物,似为竹制乐器,极珍视。吾等不解。”
“夜半,闻极低箫声,荒腔走板,不成曲调。兄忽笑,低声言‘猫儿定嫌吵’。吾问猫儿何在?兄不答,望虚空良久,叹曰:‘在很远、很安全的地方。’”
“吾等恐再无生机。兄言:‘葬于此,亦不算坏。至少……她不必来此污秽之地寻我。’”
林涣的呼吸,在读到“猫儿定嫌吵”五个字时,彻底停滞了。
世界的声音瞬间被抽空。岩壁、字迹、同伴、甚至怀中断剑的嗡鸣,全都退到了无比遥远的地方。只剩下那五个字,带着某个午后阳光的温度,带着笨拙箫声的尴尬,带着那个人无奈又含着笑意的低沉嗓音,穿透五百年的铜墙铁壁,精准地、残酷地、温柔地,击中了她的心脏。
原来……是真的。
那个在绝云间外围,会因为吹错一个音而懊恼地咂嘴,被她嘲笑后梗着脖子说“此曲高深,凡猫不解”的浮舍;那个会小心翼翼收起她用来安抚他的洞箫,说“此物甚好,留于我吧”,眼底却藏着不容错辨的笨拙眷恋的浮舍……那个浮舍,一直活到了最后。
在咳血的间隙,在死亡的阴影下,在明知无路可走的深渊里,他擦拭着那支偷来的箫,吹着荒腔走板的调子,想起一只“在很远、很安全的地方”的猫儿,并为此感到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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