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溟河

“等会…咱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云奕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望向身后。

方才那道堪堪容人脱身的空间缝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闭合，不过数息，空中残留的细碎涟漪便彻底消融，半点空间动荡的痕迹也无。

他抬眼细细打量周遭，心底愈发疑惑。

此地四下荒芜，不见半分积雪，道路两侧丛生着低矮杂乱的灌木，全然不见他先前所处秘境的参天古木。

可头顶苍穹沉沉，漆黑如墨，无月无星，整片天地都被浓稠的黑暗彻底笼罩。

“这个时辰是…黑夜？”

他并非未曾见过沉沉夜幕。

北单之地终年冰封雪覆，毗邻北单的幽州燕山雪山更是常年厚云积压，暗夜寻常可见。

可从未有哪一次，让他生出这般诡异压抑的感觉。

这片黑暗并非天光黯淡，反倒像是活的一般，沉甸甸压在周身，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

更让人心悸的是，暗处仿佛蛰伏着未知的视线，牢牢锁定着他与身侧的同伴，黏腻、阴冷，挥之不去。

不听早已敛去了平日的慵懒，通体紧绷，一双幽绿的兽瞳在昏暗中泛着冷冽微光，缓缓扫过四方。

它对周遭异动的感知远胜人类，此刻已然敏锐捕捉到了这片空间的反常死寂。

“周遭气息平淡无奇，无怪异毒素，灵气浓度也寻常得很，毫无特殊异动。”

不听低声呢喃，声音越压越轻，最后细若蚊蚋，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愈发衬得周遭死寂可怖。

下一刻，它尾巴微僵，骤然抬声，语气里裹着几分凝重：“小子，是不是有东西在暗中盯着我们？”

云奕心神一凛，周身肌肉瞬间绷紧。

右手悄然覆上长歌剑的剑柄，指尖抵住微凉剑鞘，左手虚按在腰间，蓄势待发，随时能催动白齿利刃。

他压下喉间微动，以识海传音，字字谨慎：“你能锁定它的位置吗？”

不听轻轻摇了摇蓬松的尾巴，幽绿瞳光在黑暗中来回流转，反复探查四方虚空，神色愈发凝重。

“不对劲。这东西行踪虚浮不定，根本无法锁定具体方位，感知之中，它的气息时而在左，时而在右，甚至会同时出现在数个方位，虚实难辨。”

“难不成……不止一个？”

云奕低声喃喃，心底生出几分寒意，不愿相信这个最坏的猜测。

方才从凶险秘境死里逃生，尚且惊魂未定，若是误入群敌环伺之地，处境只会愈发凶险。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纷乱心绪，再度识海传音：“你能确定我们此刻身处何地吗？”

语气平和，无半分埋怨，只剩满心审慎。

他实在不想拼死脱离险境，转头又落入另一处绝境。

“你也清楚，本大爷对空间术法一窍不通。”不听傲娇的声线里掺了几分凝重，“只能勉强凭借阵法肌理与空间纹路，试着推演一二。”

一人一猫于识海悄然对话、暗自探查的间隙，身侧安静伫立的白龙忽然鼻翼翕动，粗重的鼻息从鼻腔中隆隆滚出，打破了周遭死寂。

云奕骤然侧目，只见素来温顺沉稳的白龙马此刻双目圆睁，鬃毛隐隐炸起，四蹄微微蹬地，浑身紧绷，死死凝视着前方幽暗深处，姿态警惕至极。

无需云奕多言，不听的磅礴精神力已然悄然铺展，无声无息探入前方黑暗，细致探查异动。

片刻后，它的声音骤然沉下，带着几分凝重传来：“小子，前方有一道精神力波动，修为层级对应七骨境。但极其怪异，我只能探查到这一缕纯粹的精神印记，全然摸不到对方的肉身、气息与本源底细，一片空白。”

闻言，云奕心头骤然一紧，神色愈发肃穆。

昏暗天幕遮蔽视野，目之所及不过数丈之远。

他克制住了催动瞳术探查的冲动，未曾贸然窥探对方虚实。

一来，对方始终静立不动，未曾释放半分敌意，贸然窥探实属冒犯，极易无端激化局势。

二来，七骨境的对手虽不容小觑，以他如今的修为与战力，自保周旋尚且有余。

几番快速权衡利弊，云奕收敛周身锋芒，清了清嗓音，朝着前方幽暗处朗声开口，声音平稳坦荡。

“在下云致，机缘巧合误入此地，并无恶意，绝非有意叨扰道友清修。若有冒犯之处，还望道友海涵。还请道友告知脱身之法，我即刻离去，绝不打搅。”

话音落去，周遭依旧死寂沉沉。

没有回应，没有气息波动，甚至连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流转、身形晃动都无。

整片空间仿佛彻底凝滞，尴尬又压抑的氛围层层蔓延开来。

云奕眸光微眯，凝神探查，依旧感知不到对方半点动静。

那道隐匿在黑暗中的身影，就如同田间枯槁的稻草人，呆板伫立，无声无息。

他眼底精光一闪，不再迟疑，掌心微光一闪，短小锋利的白齿已然悄然落入掌中。

他抬步稳步向前，步履沉稳、身姿挺拔，看似从容坦荡，周身每一寸筋骨、每一缕灵力皆已蓄势紧绷，藏锋于身，随时可爆发全力，应对突发变故。

步步深入黑暗，前方朦胧的黑影自浓稠夜色中缓缓剥离、显现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云奕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那是一名身着素色长衫的中年男子。

只是男子的身形极为虚幻单薄，周身萦绕着一层薄薄的朦胧雾气，虚实交织，看不真切。

他双腿笔直舒展，并未踏足地面，就这般凭空悬于半空，身姿僵硬诡异，不似活人。

最令人心惊的是，对方面色惨白如纸，无半分血色，双目空洞无神，漆黑的眼底一片死寂，没有丝毫生灵的灵动。

就在云奕逼近数丈范围的刹那，男子僵硬的脖颈缓缓转动，动作滞涩呆板，仿佛生锈的机关，带着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是…鬼修？！”

云奕心头巨震，身形下意识后撤数步，掌心白齿寒光微绽，戒备瞬间拉满。

鬼修依托阴煞而生，并无真身躯体，诡谲难测，最是难缠。

“不是鬼修。”

不听的判断远比他更快更准，仅仅瞬息探查，便彻底看穿了对方本质，语气带着几分震惊与不可思议。

“这是修士身死之后，残留世间的一缕完整意识残魂！我从未见过如此稳固的残念，不仅剔除了生前的部分记忆与情绪波动，居然还能将原本的修为底蕴尽数留存了下来，分毫未散！”

云奕瞳孔骤缩，心头震撼难言。

修士身死，识海崩碎，肉身腐烂，乃是天地常理。

即便有秘法留存残魂，也只会日渐消散、灵力衰败，绝无可能保存修为，就算是鬼修，也都是从无到有的修行得来。

眼前这一幕，已然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凝神再度望向那名悬浮半空的中年男子，细细感知对方身上平稳不散的七骨境气息，喉间微微发紧：“身死道消，残念存世，还能锁住修为……此地到底是什么诡异地方？”

“绝非寻常秘境，更非人间地界。”

不听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幽绿瞳光死死锁定那道残魂，精神力持续探查。

“你看它的状态，无悲无喜，无痛无怒，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在此地，日复一日，重复着生前最后的状态，沦为一具无意识的镇守残念。”

话音刚落，那名中年男子的脖颈已然彻底转至正对二人的方向。

空洞的双眼缓缓落在云奕身上，没有杀意，没有探究，唯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下一瞬，一道沙哑、破碎、如同生锈铁片摩擦般的苍老声音，慢悠悠从男子口中传出，断断续续，回荡在死寂天地间：“轮回……转世……”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落下。

云奕眉心狠狠一跳，指尖骤然收紧。

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