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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陆璟归京晋官,平儿登门求救

11167 字 · 约 27 分钟 · 红楼翰墨

陆璟在金陵多日,将当地积压的陈年旧案理清处置完毕。

庭院里晚风微凉,他刚褪去官袍靠在竹榻上稍作休憩。

门外驿使急促的脚步声便划破了静谧。

内侍手捧明黄圣旨,躬身入内传召,天子口谕。

令陆璟即刻启程,星夜返京复命。

圣旨如山,容不得半分耽搁。

陆璟神色肃然,接旨谢恩之后,片刻不曾延误。

金陵首尾交代清楚,便离了金陵,一路马不停蹄赶回京城。

官道上行风兼程,晓行夜宿,不敢有丝毫懈怠。

十日后,终是踏入了京城皇城的地界。

陆璟满身尘土风霜,却并未先行回转陆家府邸。

深知在外办差回京,首要便是入宫面圣复命,家事私事皆要往后排。

略整衣冠,拂去衣上风尘,陆璟径直入宫觐见元雍帝。

御书房内,烛火明亮。

元雍帝翻阅完陆璟呈上来的金陵案牍卷宗。

见条理分明、罪责明晰、地方吏治肃整。

一桩悬案沉冤皆得昭雪,心中十分满意。

帝王目光温和,颔首赞许,直言陆璟办事沉稳干练,心思缜密。

此次金陵差事办得远超预期,当即破格擢升。

钦点陆璟升任从五品户部员外郎。

官阶连跳,圣恩优渥。

消息传回陆家府邸,阖府上下皆是喜气洋洋。

府中张灯结彩,正摆家宴庆贺陆璟升官晋职

谁料喜庆氛围尚未散尽,府门外管家匆匆入内禀报,神色微异。

“老爷,夫人,贾府那边来了人,是二奶奶身边的大丫鬟平儿。

独自一人登门,说是只求见林姑娘,有万分紧急之事相求。”

这话入耳,席间喧闹稍稍一滞。

陆璟指尖轻叩案几,心中早已了然。

关于贾府近日暗流涌动之事,他回京路上便已从密报中尽数知晓。

王熙凤大祸临头,贾琏暗中联合贾氏宗族一众男丁,已经筹备妥当。

不日便要开宗祠,行七出之礼休妻。

昔日赫赫威权、掌家揽事的凤辣子,转眼便成了众叛亲离的孤人。

林黛玉坐在陆璟身侧,闻言眉尖微蹙。

她虽久居陆府,早已远离贾府内宅纷争。

可往日在荣国府寄居之时,王熙凤待她素来热络照拂。

虽有几分市侩算计,却从未苛待于她,情分尚在。

听闻平儿孤身前来,她心中已有几分预感,当即起身道:

“既是平儿来了,快请至上房待客。”

下人领命前去接引。

陆璟知晓黛玉心善柔软,素来见不得旁人凄苦求救。

便起身相伴随行,同往正上房。

一来好奇平儿此番私自来访究竟所求何事。

二来黛玉身子素来孱弱,内宅外人登门,他相伴一旁也稳妥周全。

不多时,平儿入内。

她一身素色衣衫,鬓发微乱,眉宇间满是深藏不住的焦灼与惶急。

一路忐忑奔至陆府,心中早已乱作一团。

可待踏入上房,一眼瞧见端坐一旁的陆璟,她心头猛地一紧。

强压下翻涌的焦虑与慌乱,敛衽躬身,规规矩矩屈膝行礼,恭谨万分:

“给林姑娘请安,给姑爷请安。”

林黛玉看着她风尘满面的模样,率先开口问道:

“你今日这般急匆匆独自前来,莫不是凤姐姐有什么紧要言语,特意遣你过来传话?”

平儿闻言,目光下意识瞟向身侧的陆璟。

眼前这位陆姑爷身居朝堂,圣眷正浓,心思深不可测,又是黛玉的夫君,贾府诸多隐秘之事,她拿不准该不该当着外男开口。

可她身份卑微,区区丫鬟,根本不敢出言请陆璟回避。

唇瓣紧咬,指尖攥得衣襟发皱,心中天人交战,万般无助涌上心头。

再三思量,荣国府内已然走投无路,万般出路皆已堵死,她别无他法。

平儿膝盖一软,竟直直跪倒在林黛玉面前。

泪珠顷刻滚落,声音哽咽凄楚,泣声哀求:

“求林姑娘大发慈悲,救救我家二奶奶!”

林黛玉心头骤然一惊,脸上笑意尽数敛去。

连忙俯身伸手去扶她,眉头紧锁:

“好端端的,何出此言?

凤姐姐素来安稳掌家,府中诸事顺遂。

怎么突然说出这般话来,凤姐姐究竟出了何事?”

话音落,黛玉下意识侧首望向身侧的陆璟。

只见陆璟神色平淡,眉眼间毫无讶异,只是轻轻朝她微微颔首。

黛玉瞬间便明白了,贾府这场风波,夫君早已一清二楚。

从头到尾都知晓始末,竟半句未曾向自己提及。

心头顿时生出几分埋怨,眼底含着轻嗔,暗暗狠狠白了陆璟一眼。

陆璟接收到她的眼风,只淡淡勾唇,并不辩解。

平儿被二人无声的眼神交汇弄得心神惶惶,不敢耽搁,忙将原委一五一十哭诉而出。

从贾琏心生厌弃、联合贾氏宗族议定休妻。

再到昔日尤二姐惨死旧怨、张华一案牵扯未了,桩桩件件,尽数道来。

往日王熙凤私下狠厉行事的旧账,贾琏借机发难的由头。

府中人袖手旁观、落井下石的凉薄,全都哭诉清楚。

林黛玉静静听完,眉宇间满是困惑不解,轻声问道:

“此乃贾府内宅夫妻私怨,宗族家事。

我一介外嫁之人,早已脱离荣国府亲缘。

又能从中插手什么,如何救得了凤姐姐?”

“奴婢知晓姑娘为难!”平儿泪眼婆娑,依旧苦苦哀求。

“如今普天之下,能救二奶奶的,唯有荣国府老太太一人!

府中上下所有人,全都刻意瞒着老太太,不敢将此事禀明。

二位太太冷眼旁观,不肯出言维护,族亲旁人更是乐见其成。

如今二奶奶身染重病,日渐消瘦,日夜惊惧不安。

府中无人体恤,奴婢走投无路,万般无奈,才斗胆前来求姑娘。

只求姑娘前去拜见老太太,将实情禀明。

唯有老太太开口,方能拦下二爷休妻之事!”

林黛玉闻言,心下顿时陷入两难。

她自然清楚,史太君是王熙凤唯一的依仗。

可外祖母近日身子违和,旧疾缠绵,精神一日不如一日。

整日卧榻休养,最忌烦心劳神、内宅纷扰。

若是将贾琏休妻、贾府一地鸡毛的腌臜事尽数告知,必定牵动老人家心神,加重病情。

可转念一想,王熙凤往日待自己确有善意。

平日里嘘寒问暖,衣食照料从未短缺,于自己有照拂情分。

眼睁睁看着对方绝境惨死、无一人搭救,她心底又实在过意不去。

万般纠结之下,黛玉再度转头看向陆璟。

眸光柔软,带着问询之意,全然等候夫君拿主意。

陆璟将她眼底的为难尽收眼底,神色平静,缓缓开口。

话语直白且冰冷,不留半分余地。

“贾府内宅私务,本就是宗族自家事。

我与玉儿身为外客,本就不该随意插手旁人门楣婚嫁。

再者,你家二奶奶所作所为,早已触犯古礼七出之条。

无子、妒忌、口舌是非、善妒严苛、阴私盗窃、行事淫佚、身染旧疾恶症,七条罪状几乎条条占尽。

便是今日史太君得知全部内情,护短之心再重,于礼法而言,也根本护不住她。”

一语道破根本。

平儿听完这番话,浑身如遭雷击,所有希冀瞬间碎裂殆尽。

心神俱裂,双腿一软,径直瘫坐在地。

压抑许久的悲恸尽数爆发,伏在地上失声痛哭,肩膀剧烈颤抖。

她心底比谁都清楚陆璟所言不假。

王熙凤一生争强好胜,掌家多年锋芒太露,行事狠绝不留余地。

上公婆、丈夫、族亲长辈,下管家婆子、奴仆下人,几乎尽数得罪遍了。

贾琏一旦提出休妻,贾氏宗族众人只会顺水推舟,无人阻拦。

七出任意一条,便足够合理休弃,更何况她条条皆沾。

如今众叛亲离,早已是定局。

林黛玉见平儿哭得肝肠寸断,心中恻隐大起。

没好气地嗔怪瞪了陆璟一眼,连忙俯身温声劝慰,伸手轻扶平儿:

“平姑娘莫要哭得这般伤心,先止住悲声。

此事尚有转圜余地,我再细细思索,定寻一个法子,看看能否挽回几分。”

平儿泪眼朦胧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亮,满目希冀凝望着林黛玉。

走到今日,荣国府上下所有人都靠不住,冷漠自私,趋炎附势。

唯有林姑娘心善醇厚,素来体恤旁人。

更何况黛玉如今嫁得良人,夫君身居朝堂,有身份有谋略。

此前迎春、探春诸事困境,皆是黛玉出手周旋化解。

于绝境里的平儿而言,林黛玉已是世间唯一的救命稻草。

陆璟望着身旁黛玉凝眉蹙额、苦苦思虑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淡淡开口:“依我之见,王熙凤被休,于她而言,反倒是一桩幸事。”

“你少说两句!”林黛玉当即不乐意,转头轻斥他,语气带着娇嗔不满。

“你不愿出手相助便也罢了,非但不思忖良策,反倒在此说风凉话,忍心看旁人沦落绝境不成?”

陆璟低低一笑,眼底藏着深意,看向黛玉:

“玉儿,你可还记得,前几日我私下与你提及的一桩预言?”

林黛玉心神猛地一震,先前被平儿求救搅乱的思绪骤然回笼。

往日隐秘对话瞬间涌上心头,眸色微惊,连忙轻声问道:

“夫君所言,便是那日提及的……贾府劫数?”

陆璟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正是。

劫期已近,不出年底,最迟来岁年初,贾府便会大祸临头,无可挽回。”

黛玉脸上所有情绪瞬间褪去,方才的急切、恻隐、纠结尽数化作落寞。

神色复杂难言,目光落在地上依旧茫然的平儿身上。

一瞬间她全然通透了。

若是贾府日后抄家倾覆,满门牵连,罪责连坐。

王熙凤身居主母,首当其冲,下场只会比被休弃凄惨百倍。

如今被贾府扫地出门,脱离荣国府宗族干系。

反倒能挣脱滔天漩涡,少受牵连,已是侥幸。

心念至此,黛玉轻声缓道:“如此说来,凤姐姐被休,当真反而是好事,能早早从这滔天祸事里脱身出来。”

平儿听得一头雾水,前后话语反差巨大,全然摸不着头绪。

方才黛玉还一心想要救人,转瞬便改口说被休是好事。

她满心疑惑,轻声试探问道:“林姑娘……这?”

她满心不解,林姑娘前后态度何以陡然变换。

林黛玉有心向她拆解其中缘由,可一思及此事牵扯宫闱、朝局、谋逆重罪,泄露半句便是灭门之祸,牵连甚广,话到唇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陷入深深的犹豫,一时难以开口。

陆璟瞧着黛玉左右为难的神情,以及平儿满脸困惑、满心不安的模样。

转而开口,忽然抛出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问话:

“平儿,你的卖身契,如今存放于何人手中?”

平儿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怔了片刻,连忙据实作答:

“回姑爷,奴婢的卖身契,一直在我家二奶奶手中收管。”

陆璟目光沉静,直视于她:

“你想知晓,贾府究竟将要发生何等惊天大事?”

平儿连连点头,眼底满是急切与惶恐,隐约猜到事关贾府命脉。

陆璟神色陡然严肃起来,一字一句道:“此事牵扯滔天隐秘,朝野禁忌,牵连人命无数。

你若执意听闻,日后知晓所有内情,必须严守秘密,烂在腹中,对任何人绝不可吐露半分,能做到么?”

平儿见二人神色凝重非常,言语间皆是生死大忌,瞬间便猜到荣国府必定要有灭顶大祸。

陆璟常年伴驾君侧,近身圣前,所得消息皆是朝堂绝密。

为求真相,为了王熙凤,她毫不犹豫,当即就要发下毒誓:

“奴婢若今日听闻一言半句泄露出去,甘愿天打五雷轰,身死魂灭,不得好死!

誓言刚要脱口,林黛玉连忙抬手阻拦,轻声温软劝止:

“平姑娘不必发这般狠厉毒誓,太过伤身。

你只需谨记今日听闻之事绝不外传,守口如瓶便足矣,何须折损自身。”

说罢,黛玉转头看向陆璟,眉眼间带着轻嗔埋怨:

“你也是,何苦这般逼迫一个柔弱女子,寻常男子,不该这般紧逼为难下人。”

陆璟闻言轻笑,当即顺着她的话俯身致歉,语气柔和:

“夫人教训的极是,皆是我行事太过谨慎严苛,是我的不是,还望夫人恕罪。”

话音落,他缓步走到黛玉身侧,抬手轻轻为她揉捏肩颈,舒缓她连日郁结的肩酸。

黛玉脸颊微热,轻轻拍开他的手,余光瞥见一旁的平儿,几分羞赧,低嗔道:“旁人在此,休得胡言。”

“是,谨遵夫人吩咐。”陆璟温声应下。

平儿立在一旁,将二人相处的恩爱缱绻尽收眼底。

陆璟对林黛玉的呵护体贴、万般纵容,皆是发自真心,毫无虚浮,她心中暗自艳羡。

自家奶奶一生争权夺利,所求夫妻和睦而不得,反观林姑娘,嫁得良人,被人捧在心上珍重,实在难得。

片刻后,陆璟收回心神,转向平儿,语气放缓致歉:“方才行事谨慎过度,神色严苛,言语逼人,平儿姑娘切勿见怪。

此事干系太大,稍有泄露便会引来灭门灾祸,我不得不万般提防。”

平儿受宠若惊,连忙躬身摇头:“姑爷言重了,平儿万万不敢怪罪。

知晓事关惊天大局,姑爷谨慎理所应当。”

陆璟缓缓道出隐秘,声音低沉清晰:

“荣国府早已深陷朝堂祸乱之中,时日无多,不出多久,贾府便要大祸临头。

王熙凤如今被贾府逐出家门,脱离宗族,确实是脱身良机。

可她往日犯下诸多阴私重罪,即便贾府休弃了她,律法罪责依旧在身,日后朝廷清查,依旧难逃牢狱抓捕。”

平儿闻言,浑身寒意陡生,心神巨震。

她往日便私下揣测不安,此刻听闻陆璟之言,所有恐惧尽数成真,颤声问道:“那……我荣国府满府上下,日后究竟会如何?”

林黛玉眉宇间覆上浓重忧虑,轻声道出最残酷的真相:

“贾府……恐难逃抄家之祸。”

“抄家……”

二字入耳,平儿浑身力气尽数被抽干,再度瘫软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唇齿颤抖,惊骇得说不出半句言语。

昔日赫赫百年世家,勋贵豪门,竟然要落得满门抄家的下场。

许久之后,在黛玉轻声安抚、缓言劝慰之下,她才稍稍回神,泪意翻涌,喃喃自语。

“原来……原来姑娘与姑爷方才所言,二奶奶被休反而是好事,竟是因为这般缘故。”

心绪稍定,平儿又含泪追问:“敢问姑爷,我家二奶奶身上,究竟背负何等罪孽,便是离了贾府,依旧逃不过律法追究?”

陆璟神色淡然,一桩桩一件件,细数王熙凤过往所有阴私血债,条理分明,毫无遗漏:

“她所犯之事,罄竹难书。

收受馒头庵静虚老尼三千两白银,就插手官媒婚约。

硬生生拆散张金哥与守备之子良缘,致使一对有情人绝望殉情。

两条人命皆因她而亡。

撞破贾琏私情,逼死鲍二家的。

暗中买通太医,调换尤二姐安胎汤药为堕胎毒药。

活活害死腹中胎儿,又百般磋磨,逼死尤二姐。

暗中吩咐旺儿灭口,欲暗杀张华斩草除根。

在外私放高利贷印子钱,盘剥百姓逼死人命。

包揽民间讼案,徇私枉法,收受贿赂。

就连贾瑞惨死风月宝鉴一事,追根溯源。

也与她设局引诱、狠心相逼脱不开干系。”

字字清晰,桩桩血淋淋人命摆在眼前。

平儿身子止不住剧烈颤抖,越听越是心惊胆寒。

这些旧事,有些她贴身伺候略知一二。

更多隐秘恶行,连朝夕相伴的她都从未全然知晓。

陆璟身居外朝,竟知晓得如此详尽细微,分毫不错。

由此可见,王熙凤所有罪孽早已天下人皆知。

卷宗罪证留存官府,再无翻身可能。

贾府倾覆之日一到,旧账清算,王熙凤绝无生路。

巨大恐惧裹挟着绝望,平儿伏身叩首,泣声哀求:

“求姑爷大发慈悲,出手救救贾府满门,救救我家二奶奶!”

陆璟缓缓摇头,语气坚定,毫无转圜余地:

“贾府气数已尽,天定劫数,无人可救。

若是尚有挽回余地,无需你前来哀求。

我与玉儿念及往日情分,自会出手周旋。

奈何贾府早已牵涉谋逆大案之中,深陷党争祸乱。

我二人避祸尚且不及,如何敢插手搭救?不被牵连已是万幸。”

谋逆二字,宛若惊雷劈顶。

平儿满脸难以置信,浑身僵住,失声颤语:“怎么会……谋逆?

府中皆是勋贵世家,安享荣华,无人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这怎么可能!”

“其中内情,不便对你细说。”陆璟语气淡漠。

“你只需牢记,贾府确已牵涉谋逆。”

惊天秘闻击碎了平儿所有心神依靠,她茫然抬眼,目光含泪望向林黛玉,期盼能从黛玉口中寻得一丝安慰,一丝转机。

林黛玉心中亦是酸涩沉重。

昔日荣国府繁华盛景历历在目,众人欢聚宴饮,笙歌不绝。

到头来竟落得这般结局。

看着平儿哀求的眼神,无奈摇头:

“我亦无计可施,天命劫数,人力难违。”

陆璟话锋微转,看向绝望的平儿,缓声道:

“王熙凤罪孽深重,因果报应,我确实无力相救,也无法逆天改命。

但是,你可以得救。”

平儿泪眼婆娑,轻轻摇头,语气决绝:“多谢姑爷好意。

可若是二奶奶身死遭难,奴婢身为陪嫁,此生心意已定,必定追随奶奶而去,黄泉之下依旧伺候左右,绝不独活。”

“你不必如此愚忠。”陆璟温声劝道,“王家早已分崩离析,自身难保。

如今王夫人早已舍弃王熙凤,王家宗亲冷眼旁观。

日后王熙凤即便侥幸脱身,王家也绝不会善待庇护于她。

你可还记得巧姐?日后巧姐的安危,终究要落在你身上。

你应当知晓,王熙凤亲兄长王仁凉薄无义。

日后若将巧姐托付此人,必遭卖入风尘绝境。”

此言精准戳中要害。

平儿心头猛地一颤,原本赴死的决绝心意悄然动摇。

巧姐尚年幼,是王熙凤唯一的骨血,若是孩子落入恶人之手,一生尽毁,王熙凤九泉之下也无法安心。

林黛玉见状,连忙顺势温言劝导:“平姑娘,不止巧姐,我还有一事托付于你。

日后外祖母年高体弱,荣国府祸起之后府中混乱,人心险恶。

我身在陆府不便时常探视,只求你日后多照拂史太君,护她几分安稳。”

陆璟亦接话道:“不错,我二人皆有要事相托于你。”

平儿心神安定几分,俯身恭谨道:

“姑爷、林姑娘但有吩咐,只要奴婢力所能及,必定万死不辞。”

陆璟颔首,缓缓道出为她筹谋的脱身之计:“先说你的后路。

待王熙凤被贾府休弃,二人离开荣国府之后。

你劝王熙凤将你的卖身契全数归还于你。

这些年你积攒的体己私财尽数取出,我与玉儿会为你在外购置一处清静宅院,脱离贾府、王家所有亲缘牵绊,从此自在立身,不再为奴。”

平儿眼眶泛红,深深叩首,哽咽感激:“奴婢谨记在心,多谢姑爷,多谢林姑娘再造大恩,没齿难忘。”

后续林黛玉又温言劝慰许久,解开她心中诸多惶恐迷茫。

再三叮嘱守密之事,方才送平儿离去。

平儿身影消失在府门外,上房内恢复静谧。

林黛玉缓步回转内室,周身暖意散尽。

眉宇间覆上深深哀戚,轻声向陆璟问道:

“夫君,依你所言,凤姐姐此番劫难,最终结局究竟会如何?”

陆璟语气平淡,道尽终局:“罪孽累累,罪证确凿。

日后清算旧账,要么依律判刑流放,要么身染重病。

最终病逝于牢狱之中,绝无善终。”

黛玉眼底满是怅然:“她与琏二哥夫妻一场,往日纵然有错,终究同床共枕,何以会走到这般不死不休的地步?”

陆璟缓缓解释:“二人皆是有错,且从头到尾,彼此都在暗中算计对方。

只是论心机布局,贾琏终究略胜一筹,步步设套,引她踏入深渊。”

林黛玉惊愕抬眸:“夫君的意思,凤姐姐诸多恶事,竟有不少是琏二哥暗中设计挑唆?”

“不全是,却也相差不远。”陆璟道。

“鲍二家的惨死,尤二姐入府惨死一事,从头到尾,皆是贾琏精心布局。

借刀杀人,借王熙凤的狠绝心性,除掉碍眼之人,事后再拿这些旧怨当作休妻把柄。”

黛玉难以置信道:“这怎么可能?夫妻之间,何至于这般步步相害?”

陆璟轻笑一声,细数隐秘细节:“你且细想,贾琏与鲍二家私会苟且,恰逢王熙凤生辰大庆之日,普天同庆之时。

那鲍二家竟敢直言,待王熙凤身死,便要贾琏扶正平儿,这般狂言,若无暗中纵容,一介妇人何敢轻易出口?”

林黛玉闻言沉默无言,心头寒凉。

片刻后她又问道:“那尤二姐呢?”

陆璟轻叹一声:“尤二姐一生可怜。

贾琏起初确有几分真心,将自身私藏体己尽数拿出供养于她。

私下许诺,待王熙凤离世,便明媒正娶迎她入府。

贾府宅院内口舌繁杂,人多眼杂。

这般私密情话根本藏不住,消息迟早传入王熙凤耳中。

以王熙凤善妒狠绝心性,尤二姐绝无活路。

待王熙凤将尤二姐赚入荣国府、百般折磨致死之后。

贾琏便顺水推舟,对尤二姐弃之不顾,冷眼旁观。

事后只拿此事当做王熙凤滔天大罪。”

黛玉眸光微疑,带着几分娇俏探究,看向陆璟:

“夫君怎会知晓这般详尽?连他们夫妻私下床榻私语、隐秘诺言,都一清二楚?”

陆璟连忙含笑解释:“你昔日在荣国府寄居日久,应当深知贾府上下奴仆脾性。

府中下人最爱传播内宅八卦、主家私隐,街巷仆从闲谈之间,种种秘闻早已传开,稍加打探,便能知晓全貌,并非我刻意窥探。”

黛玉轻哼一声,显然并未全然相信,却也没有当场拆穿,只是蹙眉轻叹:

“琏二哥何其凉薄。凤姐姐纵然严苛善妒,管家霸道。

可终究是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他怎能这般处心积虑算计构陷。”

陆璟望着她,缓缓吟出那首流传的判词,字句苍凉,道尽王熙凤一生宿命: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

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黛玉低头默然。

她细细品味诗句,心中了然。

王熙凤一生机关算尽,精明盖世,奈何生于家族末世,终究难逃宿命。

思绪流转间,她忽然想到自身,心头涌上难言忧思。

自己嫁入陆家已然四载光阴,婚后陆璟百般宠溺,从未苛待,可自己迟迟未有身孕,未能为陆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往日王熙凤管束丈夫严苛,不容纳妾,最终落得这般下场。

黛玉指尖微紧,轻声忧虑问道:

“夫君,往日凤姐姐管着琏二哥,不许纳妾,事事禁锢,终被算计。

我平日也拦着夫君,不愿夫君纳妾收房。

夫君……日后会不会也这般算计于我?”

陆璟闻言心头一紧,连忙伸手将林黛玉轻柔揽入怀中。

臂膀稳稳护住她,温声安抚,语气真挚恳切:

“玉儿怎能生出这般荒唐念头?

我待你心意如何,朝夕相伴,你自身最为清楚。

更何况,你何曾真正禁锢于我?

此前你已然体谅家事,应允我纳妾开枝,我心中铭记。

我陆璟此生若敢算计你半分,便叫我天诛地灭,不得善终!”

话音未落,黛玉急忙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唇,神色焦急,连忙阻止:

“呸呸呸!夫君休得乱发毒誓!

死生誓言岂能轻易出口,我信你便是,从来都信。”

陆璟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好,不发誓。只要玉儿不再胡思乱想便好。”

黛玉依偎在他怀中,依旧难掩心底隐忧,轻声低喟:

“只是……我嫁入陆家数载,迟迟未有身孕,未能为陆家绵延血脉,心中终究不安。”

陆璟轻笑,指尖轻抚她鬓边碎发,温柔宽慰:“我本就不在意这些。

你年纪尚轻,身形孱弱,气血不足,此时受孕伤身耗命,于你身体大有损害。

我不愿你受怀胎苦楚,待你年岁再长,身子调养康健之后,再说子嗣之事不迟。”

暖意漫过心头,黛玉安心颔首,紧紧依偎在他怀中。

知晓夫君所有安排皆是为自己周全呵护,万般顾虑皆因疼惜。

另一边,平儿匆匆赶回荣国府。

一路心神跌宕,惊忧交加,踏入王熙凤院落。

刚掀帘进屋,卧榻上原本昏沉养病的王熙凤便已然察觉。

缓缓睁眼,屏退左右所有丫鬟仆妇,屋门紧闭,四下无人。

王熙凤面色蜡黄,久病体虚,眼底布满红血丝。

往日精明锐利的眸光此刻带着几分枯槁,开口声音沙哑虚弱:

“你私自出府,去了陆家,见了林丫头?”

平儿没有半分隐瞒,躬身应道:“回奶奶,奴婢确实刚从陆府回来,见过林姑娘与陆姑爷。”

王熙凤身子微微前倾,强压病中虚弱,急切追问:

“林丫头怎么说?她肯出手相救,肯去老太太面前为我求情么?”

平儿垂眸,泪水再度滑落,轻轻摇头:

“林姑娘有心无力,除此之外……还有一事,奴婢不得不告知奶奶。”

王熙凤见她神色凄楚、言语迟疑,心头焦躁难耐,拍着床沿急道:

“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快说,究竟还有何事!你简直要急死我!”

平儿深吸一口气,将陆璟所言王熙凤所有血债罪孽,馒头庵受贿、张金哥殉情、逼死鲍二家的、谋害尤二姐母子、意图暗杀张华、放高利贷害命、包揽词讼等等桩桩件件,一字不差尽数转述,末了沉声道:

“陆姑爷言道,奶奶所有罪行,早已记录在刑部卷宗之内,证据确凿。

即便贾府不开宗祠休弃奶奶,朝廷律法清查之时,依旧难逃罪责,无人能赦。”

王熙凤浑身一僵。

她自以为行事隐秘狠绝,阴私之事皆掩埋妥当,世间少有人知。

却万万没想到,远在朝堂的陆璟竟然知晓得一清二楚,分毫毕现。

羞愤、惊惧、绝望、悔恨尽数翻涌而上。

气血攻心,眼前一黑,直直向后倒去,当场昏厥过去。

平儿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扶住,掐人中、喂温水、取常备丸药施救。

手忙脚乱,正要呼喊丫鬟前去请太医。

片刻之后,王熙凤缓缓睁眼醒来,气息微弱。

拦下欲起身的平儿,眸中光芒尽数黯淡,一片死寂,幽幽轻叹:

“我一生争强好胜,素来不信天命轮回,不信因果报应。

今日方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此生造下诸多杀孽,今日恶果自食,皆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往日里,被贾琏休弃、逐出贾府,于她而言已是天塌地陷、奇耻大辱。

可如今知晓身后滔天罪责、牢狱死罪在前。

区区休妻之辱,竟变得不值一提。

心死之后,万般皆空。

她缓声问道:“陆姑爷除此之外,还说了些什么?”

平儿低声道:“陆姑爷言及贾府大祸将至,奴婢曾立誓严守隐秘,不敢尽数外泄。

只告知奶奶,如今被贾府休弃,反而是脱身之机,远离贾府抄家祸事。”

王熙凤闻言,忽然低低狂笑起来,笑声凄厉悲凉,带着无尽嘲讽:

“我早就疑心元妃娘娘薨逝蹊跷,宫中必有大变。

荣国府繁华不过镜花水月。果然不出我所料!

贾琏那薄情郎,急着休弃我,以为撇清干系便能安稳度日?

痴心妄想!他日后下场,只会比我更加凄惨!”

笑罢,满腔怨毒翻涌,转而怒骂贾琏凉薄,又恨极王夫人:

“我为王家、为二太太鞍前马后管家半生。

掏空自己嫁妆填补府中亏空,日夜操劳维系内宅。

她倒好,见我失势,袖手旁观,半分情面不顾,半句话不肯替我说。

满府上下,皆是凉薄无义之徒!”

平儿吓得心惊胆战,连忙上前捂住她的嘴,低声急劝:“奶奶慎言!

此处耳目众多,隔墙有耳。

若是言语外泄,旁人又要借机生事,苛责于您!”

王熙凤甩开她的手,恨意凛然,毫不在意:

“怕什么!我如今已然这般境地,还有何可惧?

只管等着他送来休书,宗祠对质分明。

之后我便离了这腌臜贾府,回转金陵老家,眼不见心不烦。”

平儿又轻声道:“陆姑爷还说,王家早已靠不住。

二太太已然舍弃奶奶,王家宗亲绝不会庇护奶奶。”

王熙凤浑身一滞。

她素来依仗姑妈王夫人,背靠王家外戚权势横行。

此刻听闻姑妈已然弃自己于不顾,兄长王仁庸碌自私。

王家自身难保,绝不会出手搭救。

世间所有依仗尽数崩塌,无尽悲凉漫上心头。

缓缓闭上双眼,泪珠无声顺着眼角滑落,浸湿枕巾。

许久沉寂之后,她轻声问道:“陆璟与林黛玉那般心善通透,定然不会平白无故提点于你。他们二人,可有后续安排?”

平儿当即屈膝跪倒,哽咽道:“姑爷吩咐,待奶奶脱身之后,将奴婢的卖身契归还于奴婢。

奴婢对奶奶一片忠心,绝非趁难背弃,只因姑爷言道,日后巧姐小姐,唯有奴婢能护得周全。”

王熙凤抬手,轻柔将平儿扶起,眼底尽是沧桑释然,长叹一声:

“我一生揽权斗狠,树敌无数,机关算尽。

到最后身边真心待我、不离不弃之人,竟只有你一个。

荣国府、王家、丈夫、至亲,全员靠不住。

往后余生,能托付的,唯有你。”

她目光柔和下来,应允道:“你放心,不出几日,我便将你的卖身契完完整整还你。

我便静静等着看这群人的结局,看贾府盛极而衰,一败涂地。”

平儿落泪哽咽:“奶奶……”

王熙凤眸中闪过一丝微光,带着对唯一女儿的牵挂:

“陆姑爷果真有远见,早早看透贾府本性,为黛玉寻得安稳归宿。

待我脱身之后,便亲自登门陆府,恳求陆姑爷与林姑娘。

日后为我巧姐寻一门安稳好亲事,护我女儿一生平安,远离所有祸乱。”

时光转瞬,两日光阴一晃而过。

贾府宗祠大开,贾氏宗族长辈齐聚。

贾琏当众依七出之条,宣读休书,正式休弃王熙凤。

满府上下冷眼旁观,无人阻拦,无人惋惜。

所有人都做好了看王熙凤哭闹撒泼、歇斯底里的准备。

贾琏更是备好说辞应对纠缠。

可全程之中,王熙凤神色平静淡然,不哭不闹,不辩不争。

不见半分悲戚怨怼,坦然接下休书。

这般反常的平静,反倒让满心算计的贾琏、一众宗族长辈愕然无措,大出意料。

贾琏原本私心盘算,王熙凤离去无妨,只求将忠心稳妥的平儿留在府中打理内务。

奈何平儿心意坚决,始终执意追随王熙凤一同离府。

按宗法旧例,平儿本是王熙凤陪嫁私婢,隶属王熙凤私产。

并非贾府家奴,贾琏无权强行扣留,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应允。

王熙凤携自身嫁妆细软,带着平儿一同踏出荣国府朱漆大门。

百年世家的荣华枷锁,自此斩断。

二人并未远离京城,只是在城郊僻静处租赁一处宅院安居,远离贾府纷争喧嚣。

安顿妥当之后,王熙凤如约取出平儿卖身契,亲手归还,彻底还她自由身。

又暗中将自身私藏铺面、田产、金银私财尽数划拨到平儿名下。

为她购置清静别院,护她日后衣食无忧,安稳立身。

所有后事安排完毕,心中唯一牵挂唯有幼女巧姐。

纵然自知满身罪孽、无颜登门陆府。

知晓自己过往阴私尽数被陆璟黛玉洞悉,颜面尽失。

可为了女儿一生安稳,她终究放下所有傲气。

整理衣衫,亲自前往陆府登门拜会。

只求将巧姐终身托付于心怀仁善、有勇有谋的陆璟与林黛玉。

护稚女避开日后所有劫难,安稳一生。

林黛玉得知王熙凤到来,仍像往常一般接见了她。

面对王熙凤的请求,林黛玉思忖片刻便答应下来。

王熙凤见女儿的事情搞定,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拒绝了黛玉留饭的事,千恩万谢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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