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黄土坡特有的燥热,轻轻拂过黄白的脸颊,带着刚收割完的麦茬清香,混着傍晚牲口栏淡淡的烟火气,每一缕空气都甜得沁人心脾。
他胸腔里积压了数年的沉郁,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干净,连呼吸都变得轻盈通透。
从前插队劳作的疲惫、深夜苦读的孤寂、前途未卜的焦灼,通通被这突如其来的圆满冲刷得一干二净。
直到此刻,黄白才真切读懂那句老话,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攥在衣兜里的牛皮纸信封边角,隔着粗布褂子轻轻硌着胸口,粗糙又扎实的触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不是美梦,是实打实的结果。
熬了无数个煤油灯相伴的夜晚,扛过了插队种地的苦累,顶住了旁人的冷眼非议,心心念念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终究稳稳落在了自己手里。
天地间的一切,在他眼里都变得温柔鲜活起来。
路边杂乱的野草不再碍眼,天边的流云格外舒展,就连脚下坑洼不平的黄土路,都透着一股子踏实的暖意。
他刻意松开了攥紧车把的手,放缓了自行车的速度,不敢骑太快。
他太怕了,怕这唾手可得的幸福是泡影,稍一用力,就会转瞬即逝。
一路慢悠悠滑行,任由傍晚的晚风裹着自己,细细品味这份盼了整整三年的松弛与畅快。
行至村口那道标志性的大陡坡,黄白稳稳捏紧刹车,停住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
坡路陡峭,骑车下坡容易冲太快失控,上坡更是费力,他熟练地偏腿下车,单手攥着车梁,一步步推着车往上走。
车链条微微卡顿,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响,车轮碾过松动的黄土,带起细细的扬尘,是这片黄土坡最熟悉的声音。
登顶坡顶后,他将自行车斜靠在路边的老槐树下,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土渣。
他弯腰挑了块平整干净、被夕阳晒得温热的青石坐下,抬眼望向远方。
居高临下,整片山谷平原尽收眼底,一望无际的田野铺展向天际,远处的群山层峦叠嶂,连绵不绝。
落日缓缓沉向西山山头,炽烈的霞光褪去刺眼的锋芒,化作温柔的金红色,铺满整片天幕。
漫天云霞像是被烈火熔过,半边天空通红透亮,余晖洒在田埂的麦苗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山脚下的村落渐渐安静下来,家家户户的烟囱陆续冒出袅袅炊烟。
一缕缕灰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在晚风里轻轻舒展、交织、聚拢,化作一层轻薄的薄雾,轻柔笼罩着错落的农房。
远山含雾,近村笼烟,天地间晕开一层朦胧的诗意,像一纸淡墨勾勒的国画,静谧又治愈。
黄白看得微微失神,眼神放空,周身的疲惫尽数消散。
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眼底是藏不住的释然与憧憬。
他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土路上,一阵急促的车轮滚动声正飞速逼近。
来人蹬车的力道极猛,车轮碾过碎石的脆响越来越近,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急切劲儿。
“黄白!黄白!你小子站住!”
一声洪亮粗犷的喊声骤然划破山间宁静,穿透力极强,瞬间打碎了整片山野的静谧。
黄白猛然回神,心头微诧,立刻转头望去。
只见王岩石骑着一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身子前倾、双脚猛蹬,顺着坡路飞快冲上来,车胎带起一路尘土,他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脸颊涨得通红,眼里却亮得惊人。
车速极快,直到黄白身前,王岩石才猛地捏紧刹车,车轮在黄土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稳稳停住。
王岩石是他下乡插队的老战友,也是这几年在村里唯一能交心、靠谱的亲兄弟。
两人一起扛过下乡的苦,一起下地耕田、熬夜唠嗑,数年朝夕相伴,情谊远超普通亲友。
黄白站起身,笑意温润,眼底满是真切的喜悦:“是啊,刚从县文教局领到通知书,热乎的,你消息倒是快。”
“何止是快!整个公社、周边几个村子都传遍了!都说咱们黄土坡飞出了一只金凤凰!”
王岩石一把撑住车把,翻身下车,语气亢奋得不行,连声音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他迫不及待抬手,从车把横梁上提起一个用粗尼龙绳紧紧捆扎的粗布包,举在半空轻轻晃荡,脸上满是得意的炫耀。
“你猜猜我特意买了啥?今晚啥活儿都不干,咱俩好好喝两盅,正儿八经给你贺喜!”
说着,王岩石麻利解开尼龙绳,掀开粗糙的粗布包裹。
两瓶玻璃瓶装的老白干赫然出现在眼前,瓶身落着薄薄一层灰尘,是公社供销社货架最里面、平时没人舍得买的高度白酒。
价格便宜,却是这年头农村最拿得出手的好酒,寻常日子里,就算逢年过节都未必能喝上一口。
看着这两瓶沉甸甸的白酒,感受着兄弟实打实的真心,黄白心里暖得发烫。
他笑着点头,语气爽快:“行!你等着我,我去镇供销社跑一趟,买几斤鲜肉、几样青菜,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买啥肉!有酒就足够解馋了!纯粹浪费钱!”王岩石连忙摆手佯装制止,下一秒又立刻叮嘱,生怕黄白漏了东西。
“别的都不用多买,**一定称两斤现炒的花生米,咸香酥脆,这才是最顶用的下酒硬菜**!”
黄白笑着应下,不等他再多说,直接抬腿跨上自行车。
双手用力一蹬,车轮飞速转动,顺着陡峭的土坡快速冲下,晚风迎面狠狠砸在脸上,凉丝丝的,全是自由和喜悦的味道。
他心里急切,只想快点置办妥当,和最好的兄弟举杯同庆,分享这份积压了数年的天大喜事。
王岩石站在坡顶,望着黄白飞速远去的轻快背影,无奈又欣慰地笑着摇了摇头。
他随即也骑上车子,调转车头往自家院子赶,心里盘算着,必须提前嘱咐婆娘多备几个菜,好好给黄白庆贺。
王岩石的媳妇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妇人,性子朴实热忱,手脚勤快,待人向来厚道。
一听黄白考上了中山大学,还是大城市的名牌大学,她手里的柴火都差点掉在灶膛里,脸上瞬间绽开大大的笑容。
她一边麻利系好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快步走进灶台厨房,一边忍不住絮絮叨叨地感慨。
“黄白这孩子,真是熬出头、大出息了!我早就说过,这娃绝对不是池中之物!”
“这几年多拼啊,村里家家户户熄灯睡熟了,就他家煤油灯夜夜亮到后半夜,一盏灯油能烧去大半盏,苦熬这么久,总算熬出来了!”
菜刀在案板上匀速起落,清脆的切菜声哒哒作响,土豆丝被切得粗细均匀。
她嘴上不停,看似自言自语,实则句句都是说给炕头上写字的两个孩子听的。
“你们姐弟俩都给我睁大眼睛好好学学!以后跟着黄白叔叔好好读书,刻苦用功!”
“将来也考大学、去大城市,再也不用守着这片黄土坡吃苦受累,不用像你爹一样,一辈子困在田地里刨食!”
两个七八岁的娃娃趴在土炕边,手里攥着短短的铅笔,似懂非懂地点着小脑袋。
他们抬起稚嫩的小脸,看向墙上泛黄的白墙,上面是前些天王白抽空帮他们写的毛笔字帖。
工整有力的字迹,在简陋的土屋里格外显眼,两个孩子眼底满满都是纯粹的崇拜与向往。
就在这时,案板上飞速起落的菜刀骤然停住。
妇人抬起头,脸上灿烂的笑容一点点褪去,眼底染上几分复杂的惋惜,轻轻叹了一口浊气。
“话说回来,这事儿要是让吴梦娜知道了,怕是要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话一出,小院里欢快的氛围瞬间沉了几分,隐隐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与酸涩。
王岩石正蹲在炕沿边,手里捏着火柴,小心翼翼给孩子们点亮煤油灯。
火苗刚摇摇晃晃燃起,听到妻子的话,他点火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的火柴微微晃动。
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可惜:“唉,吴梦娜这人,就是目光短浅,没那个福气。”
“当初黄白真心实意追她,满心满眼都是她,她倒好,嫌弃黄白只是个临时代课老师,没正式工作、没前途。”
“转头就贪图人家的彩礼家底,嫁去了邻村富裕户,图一时的安稳富贵。”
“现在好了,黄白鲤鱼跃龙门,直接考上名牌大学,从此彻底翻身,前途无量。”
“她就算心里再后悔,也早就嫁人生子、尘埃落定,一切都晚了。”
“可不是嘛!”妇人连忙附和,随即下意识压低了嗓音,眼神里带着几分善意的顾虑。
“我看咱们要不先别往外传这消息了。她刚生完孩子,还在坐月子,身子虚、心气弱。”
“要是让她听见这事,心里铁定堵得慌、添郁结,万一气出个月子病,那就造孽了。”
嘴上说着体谅旁人的软话,可她眼底的骄傲和雀跃根本藏不住。
**心里早就按捺不住想要分享的冲动,脑子里已经默默盘算好了,等今晚宴席结束,就挨家挨户跟街坊邻里报喜**。
自家能有黄白这么争气的后辈、这么靠谱的兄弟,是整个村子的光彩,这份骄傲她根本憋不住。
没过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自行车铃铛声,清脆响亮。
黄白推着车走进院子,两手提满了沉甸甸的东西,塑料袋勒得指腹发红发紧,胳膊微微发酸,却半点不觉得累。
新鲜的五花肉、圆润的土鸡蛋、翠绿的青菜,还有一包待客的香烟。
除此之外,他还特意给两个孩子准备了惊喜,崭新的练习本、削好的铅笔、甜甜的水果糖,还有一包细腻的点心。
满满当当一堆东西,瞬间把简陋的农家小桌堆得满满当当。
王岩石见状,立马走上前帮忙接东西,嘴上假意数落,语气里却满是欢喜。
“你这孩子,咋这么见外!花这些冤枉钱干啥,都是自家人,简简单单喝两杯就够了!”
他嘴上说着浪费,嘴角却早已咧到耳根,眼睛笑成了两道弯缝,心底的暖意层层叠叠涌上来。
黄白笑着摆手,将糖果和点心塞到两个孩子手里,语气温和:“没事,孩子们平时舍不得吃这些,就当是给他们的小奖励。”
“好好读书,将来好好考试,争取比我考得更好,走出大山,去更大的地方看看。”
两个孩子捧着甜甜的糖果,小脸瞬间笑得灿烂,用力点着小脑袋,眼里的崇拜更浓了。
厨房里炊烟袅袅,烟火气愈发浓郁,翻炒菜的滋滋声响接连不断。
王岩石的媳妇手脚麻利,不多时就端出四道热气腾腾的家常菜。
清爽的土豆丝、鲜美的青菜炒鸡蛋、油亮喷香的红烧肉,还有一盘酥脆入味的炒花生米。
菜式简单朴素,没有山珍海味,却道道用心,盛满了农家最纯粹、最真挚的心意。
小方桌擦得干干净净,酒菜一一摆好,温馨又热闹的氛围瞬间拉满。
王岩石拆开老白干的瓶盖,辛辣的酒香瞬间窜出,弥漫整座小院,清冽又上头。
他先给黄白斟满满满一大杯白酒,又给自己倒满,最后给媳妇添了小半杯低度酒凑凑热闹。
一切就绪,黄白抬手摸向贴身的衣襟,小心翼翼掏出那个被他妥善保管的牛皮纸信封。
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这是他数年寒窗、日夜拼搏换来的所有希望,分量重逾千斤。
他慢慢拆开信封,轻轻抽出那张崭新的录取通知书,平整铺在桌面中央。
“来,哥、嫂子,你们也看看,我的录取通知书。”
两个孩子瞬间放下手里的糖果,齐刷刷凑上前来,小脑袋挤在一起,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那张神圣的纸张。
稚嫩的小手指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小声一字一顿地念叨:“中山大学……”
“别动、别用手乱碰!”王岩石的媳妇连忙轻声制止,语气格外郑重。
她小心翼翼伸手拿起通知书,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擦去沾染的细微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反复仔细端详了好几遍,才恭敬又小心地折叠整齐,放回牛皮纸信封中,郑重递回黄白手中。
“这可是改变你一辈子的宝贝,是你的前程!一定要好好收着,千万不能弄丢、弄坏了。”
黄白郑重接过信封,仔细揣回怀里的书包,牢牢系紧书包卡扣,生怕有半点闪失。
心里滚烫温热,他比谁都清楚,这薄薄的一张纸,承载的是他无数个日夜的坚守,是他挣脱命运枷锁的唯一出路。
他抬眼看向眼前两个满眼憧憬的孩子,眼底温柔,语气却格外坚定有力。
“你们俩一定要好好读书、踏实求学。将来高考,争取考得比我更好,去北京、去更繁华的城市读大学。”
“靠自己的本事走出大山,做有出息、能撑起自己人生的人。”
王岩石一家听得满心欢喜,脸上的笑意久久不散,小院里的氛围愈发热烈温暖。
王岩石端起满满一杯白酒,主动凑上前和黄白的酒杯重重一碰,清脆的碰杯声格外响亮。
“来,小白,干杯!祝你前程似锦,未来一路坦途!”
“就算以后去大城市读了大学、出人头地,也别忘了咱们一起吃苦的老兄弟!”
“干杯!”黄白朗声应和,抬手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高度老白干的烈性瞬间席卷喉咙、灼烧食道,带来滚烫的辛辣感,却半点不呛人、不苦涩。
反倒顺着喉咙暖进心底,化作一股股清甜的暖意,流淌遍四肢百骸。
这一晚,小院灯火明亮,酒香四溢,欢声笑语从未间断。
两人推杯换盏,喝了一杯又一杯,不知不觉就喝空了两瓶老白干。
王岩石彻底喝酣喝醉,舌头变得僵硬打结,说话颠三倒四、絮絮叨叨。
他死死抱着黄白的胳膊,反复念叨着当年下乡插队的艰苦往事,细数着两人并肩熬过的艰难岁月。
可唯独黄白,自始至终头脑清醒,神志清明,没有半分醉意。
不是他酒量远超常人,而是心底积压太久的狂喜与释然,早已盖过了酒精的麻醉作用。
他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明白,从指尖触碰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起,他泥泞坎坷的前半生彻底翻篇。
困住他数年的黄土坡、压着他的底层命运、看不到尽头的贫苦日子,全部彻底终结。
从今往后,山海辽阔,前路光明,他终于可以挣脱束缚,奔赴属于自己的滚烫前程与滚烫人生。
只是无人知晓,夜色深处,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立在村口老槐树后,遥遥望着那座灯火通明、笑语不断的农家小院。
晚风掀起她单薄的衣襟,月子里虚弱的身子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酸涩与不甘,久久无法平息。
《1977年高考又一春》第 981 章在 博阅145书院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孝孝公子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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