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组长看着黄白骤然呆滞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刻意放缓,带着几分看热闹的从容。
“她,你也认识,我就不用过多介绍了,吴梦娜。”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无异于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黄白耳畔,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讲台旁的原地,四肢僵硬得动弹不得,脑海里所有的思绪、过往的琐碎、未来的规划,全都在这一刻轰然清空。
偌大的脑海中,只剩下“吴梦娜”这三个字,疯狂盘旋、反复回荡,死死扎根在他的意识里,怎么也挥散不去。
台下满堂穿着打补丁粗布衣裳的学生,瞧见即将接任的新班主任是个眉眼精致、气质出众的年轻女老师,瞬间炸开了锅。
压抑许久的孩童雀跃彻底爆发,一个个兴奋地拍着掉漆的木桌,桌椅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杂乱声响。
稚嫩洪亮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整间简陋的土坯教室:“太好了!是女老师!”“吴老师好!以后我们有新老师啦!”
此起彼伏的热情呼喊扑面而来,吴梦娜显然没料到村里的孩子这般直白热烈,瞬间有些手足无措。
白皙的脸颊瞬间爬上一层薄红,从腮边一直蔓延到耳根,连纤细的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轻轻侧身转过身,面向台下一众满眼期待的孩子,努力稳住慌乱的心神,扬起一抹温柔得体的浅笑。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褪去了往日的怯懦,盛满了温和与包容,软软的,格外治愈。
她本就是十里八乡少见的清秀美人,皮肤是常年劳作也养不出的冷白,眉眼干净舒展,自带温婉气韵。
如今刚坐完月子不久,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产后娇软,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的母性柔光,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温润动人的韵味。
浅浅一笑时,梨涡若隐若现,像春日里带着晨露绽放的桃花,温柔又鲜活,让人一眼望去,便再也挪不开目光。
黄白的视线早已不受控制,死死锁在她的身上,一瞬不移。
周遭孩童的欢呼、桌椅的响动、窗外的风声,尽数被他隔绝在外,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下来。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彻底静止,那些尘封在心底、刻意压制了无数个日夜的过往回忆,如同潮水般汹涌翻涌,瞬间将他裹挟。
酸涩的遗憾、久违的悸动、过往的纠葛、隐忍的欢喜,万般情绪死死交织缠绕,堵在胸口,让他喉头发紧,手足无措。
他险些失态失神,好在残存的理智猛地拽回了他。
眼下李组长就在身旁,一屋子学生全都看着他,他若是乱了分寸,只会徒增尴尬,惹人笑话。
黄白狠狠攥紧掌心,指甲掐进皮肉,借着细微的痛感强行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波澜。
他飞快收敛了炽热又复杂的目光,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抹僵硬干涩的笑容,尽力装作平静淡然的模样。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完全超出了黄白的预料,他没有丝毫准备,只能逼着自己快速调整紊乱的情绪。
他低头压下眼底所有的波动,迅速进入交接工作的状态,熟练地俯身拉开讲台抽屉。
抽屉里铺着一层干净的旧报纸,整齐码放着他大半年来熬夜手写的备课笔记、用铅笔反复标注的学生成绩单,还有半截磨短的白粉笔、开裂的木质直尺。
他将这些亲手整理的物件一一取出,轻轻递到吴梦娜手中,指尖不经意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微微一顿,又飞快错开。
黄白定了定神,压下指尖的发麻,压低声音,细致入微地跟她交代班级里每一个学生的情况。
谁天性调皮好动、上课容易走神,谁踏实刻苦、基础扎实,谁家境贫寒、心思敏感需要多安抚,谁偏科严重、需要重点辅导,他都逐一细细叮嘱,无一遗漏。
所有教学细节、班级情况尽数交代完毕,黄白缓步走回讲台中央,身姿站得笔直。
他看向台下一张张稚嫩质朴的脸庞,眼底满是不舍,语气却格外严肃郑重,认真强调着班级纪律。
他反复叮嘱孩子们,往后一定要好好听从吴梦娜的教导,踏实读书,认真听课,不许调皮捣蛋、肆意贪玩。
让他们务必珍惜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不要辜负新老师的用心教导,也不要辜负自己长久以来的付出。
一番叮嘱过后,黄白静静望着陪伴了自己大半年的学生们,眼底的温柔与不舍几乎要溢出来。
<strong>连日熬夜备课的疲惫、即将离开的怅然、心底藏不住的酸涩,尽数凝在眼底,让他原本清亮的嗓音微微沙哑。
他轻声问道:“听明白了吗?”
台下上万籁归寂,短暂的安静过后,骤然爆发出整齐响亮的应答声。
数十个孩子齐声呼喊,声音铿锵有力,穿透力极强,震得教室老旧的木窗棂微微颤动,窗外的尘土簌簌掉落。
“听明白了!”
黄白缓缓点头,深吸一口教室里带着尘土与书香的空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万千情绪。
他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心底的酸涩,缓缓吐出两个字:“好!下课!”
这短短两个字,不止是结束这一堂普通的课,更是彻底终结了他在知青点所有的教学时光。
是他与这间土坯教室、与这群淳朴孩童、与这段青涩岁月的彻底告别。
学生们恋恋不舍地起身,缓缓收拾好简陋的书本,排队走出教室,脚步都比往日慢了许多。
不少孩子走到讲台边,停下脚步,仰着小脸,眼神通红,满眼不舍地望着黄白。
几个胆子大的孩子,轻轻拉住他的衣角,小手攥得紧紧的,声音软糯又哽咽:“黄老师,我们会想你的,你还会回来吗?”
黄白低头看着一张张天真纯粹的小脸,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涌上温热的湿意。
他抬手,温柔地挨个抚摸孩子们的头顶,掌心触到细软的发丝,心里又暖又堵。
他强忍着即将落下的泪水,用力点头,嗓音沙哑:“老师也会想你们的,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走出大山。”
耐心送走最后一批学生,又目送李组长转身离开,喧闹的教室彻底归于沉寂。
黄白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旁静静伫立的吴梦娜,两人一同迈步,走进一旁简陋的教师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简陋得极致,四面是斑驳掉皮的土坯墙,墙面布满裂痕,还沾着些许粉笔灰与泥渍。
屋内只有两张桌面坑洼、边缘磨白的旧木桌,两把摇晃不稳的木椅,墙角立着一个掉漆的老旧木头书架,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本卷边泛黄的旧课本、翻烂的教学资料。
李组长站在屋里,快速交代完工作交接的各项注意事项,又特意叮嘱了吴梦娜几句教学要点。
确认所有事宜交代清楚后,他拎着黑色旧公文包,脚步匆匆地离开,顺手带上了木门。
木门轻轻合拢,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空旷简陋的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黄白与吴梦娜两个人,氛围瞬间凝滞。
安静得格外诡异,静到两人都能清晰听见彼此平缓又紊乱的呼吸声,甚至能听到心跳撞在胸腔上的动静。
两人面对面静静伫立,隔着短短数步的距离,却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黄白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震惊、酸涩、遗憾、释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深藏已久的欢喜,层层叠叠缠绕在心间。
他定定看着眼前的女人,喉结上下滚动,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短暂的僵持过后,两人默契地移步,回到后方知青点的土坯房内。
屋外晚风掠过成片的玉米地,吹动层层绿叶,发出沙沙不息的声响,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屋内的八仙桌上,还凌乱摆着白天用过的半截白粉笔、散落的粉笔灰,还有半块发硬发黄、没人吃完的玉米面窝头。
陈旧的烟火气与尴尬的氛围交织缠绕,沉闷得让人呼吸都觉得不顺畅。
黄白微微局促,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粗布衣角,用力过度让指节微微泛白,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他心里反复斟酌措辞,拼命想着找点话题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犹豫着缓缓抬眼,想要悄悄打量对方,没想到吴梦娜恰好也鼓起勇气抬头。
四目相对,视线精准相撞,没有丝毫偏差。
一瞬间,两人同时身形一僵,浑身的小动作尽数定格。
吴梦娜的脸颊瞬间爆红,从脸颊红到耳根,像秋日枝头熟透的红柿子,透着青涩又软糯的羞赧。
黄白心头猛地一跳,慌乱地想要低头避开视线,身体却像是被定住一般,鬼使神差地僵在原地。
这份突如其来的默契,猝不及防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比村里老人口中念叨的缘分,更真切、更微妙。
漫长的沉默僵持了许久,最终还是黄白率先打破了这份尴尬的宁静。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裹挟着无尽的怅然与恍惚,轻轻响起在屋内:“没想到会是你来。”
吴梦娜轻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浓密纤长,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抠着袖口磨得发白的针脚补丁,动作细微又局促,声音轻软微弱。
“组长临时找到我的,我也特别突然。昨天我还在地里薅草挣工分,接到通知的时候,手里的锄头都没来得及放下。”
一句简单的实话,道尽了她身不由己的无奈,也藏着底层小人物的身不由己。
话音落下,屋内再次陷入沉寂,比刚才更加沉闷。
墙面老旧的挂钟滴答作响,单调的声响一遍遍回荡,像是在一点点细数着这份难熬的静谧时光。
两人偶尔小心翼翼地对视一眼,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唯有嘴角那一抹极淡的浅笑,悄悄缓解着满室尴尬。
又静坐了许久,吴梦娜像是终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轻轻抬眼看向黄白。
她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羽毛,轻飘飘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与不舍,直直落在黄白耳畔:“你什么时候走?”
“办完手续就走。”黄白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他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吴梦娜眼底骤然闪过的一抹黯淡微光。
那是藏不住的失落与怅然,像熄灭的星火,清晰又刺眼,狠狠揪紧了黄白的心脏。
他心头猛地一紧,生怕她误会,连忙语速极快地补充解释。
“学校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耽误不得。公社、县里两头都要跑,一堆手续要办,半点拖延不了。”
“哦。”
吴梦娜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微弱得让人几乎听不见。
应答过后,她便再次低下头,目光死死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常年下地劳作、操持家务的手,指腹布满细密的薄茧,指关节微微泛红粗糙,藏着数不尽的辛苦。
她再也没有开口多说一个字,只是微微紧绷的肩膀,悄悄泄露了她心底的委屈、落寞与不舍。
夕阳彻底西沉,橘红色的余晖透过老旧的木窗棂,斜斜洒进屋内,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暖光。
黄白默默收拾好自己仅剩的教案、课本和各类手续单据,一一仔细捆绑整齐。
收拾妥当后,两人并肩沉默地走出知青点,沿着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缓缓前行。
干燥的土路被晚风一吹,扬起细碎的浮土,落在胶鞋鞋面,脚步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一路上,黄白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各类教学琐事,语气认真又细致。
反复提醒她哪几个调皮孩子需要多费心管教,哪几个底子薄弱的孩子需要课后耐心辅导。
他特意郑重交代,自己熬夜手写的所有教案、整理的错题笔记,全部留给她使用。
这些资料都是他结合村里孩子的基础一点点打磨出来的,贴合学情,远比城里书店买来的通用教材好用。
吴梦娜一路静静聆听,始终没有多言,只是时不时轻轻点头,将所有叮嘱默默记在心里。
两人一路无话,没有半句暧昧情话,没有一句直白告别。
可黄白心里清楚,这一下午的相处、细碎的叮嘱、沉默的陪伴,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这是他们之间,最体面、最克制,也最无可奈何的一场终极告白。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整座村庄还笼罩在朦胧的晨雾里,寂静无声。
黄白便早早起身,仔细揣好所有身份证明、离职手续、推荐单据,贴身放在内兜,牢牢护住。
他踩着满地微凉的露水,踏着湿漉漉的乡间小路,快步朝着公社的方向赶去。
黑色的胶鞋鞋底沾满湿润的泥土,裤脚被露水打湿大半,贴在小腿上,微凉刺骨。
他脚步急促,一路不敢停歇,走得又快又稳,急促的步伐让他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微凉的晨风吹不散他心底的滚烫,胸腔里交织着紧张、忐忑与极致的期待。
他无比清楚,今天这一趟公社之行,是他彻底摆脱乡村命运、逆转人生轨迹的关键一步。
熬过无数苦寒日夜,隐忍许久、蛰伏许久,改变命运的机会,终于摆在了他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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