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七七级的非凡第一课

一九七七年的初秋，宁波的风还带着盛夏残留的燥热，裹挟着街边梧桐落叶的燥意，一遍遍扫过东胜路的校门口。

新生报到的这一整天，那位沉默寡言的男司机，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开着一辆掉漆的绿色解放卡车，一趟又一趟往返于学校与宁波各大汽车站之间。

卡车的车厢铺着一层薄薄的旧帆布，边角磨得发白，车斗里挤满了背着铺盖卷、提着木箱网兜的新生，人人脸上都挂着风尘与忐忑。

他从来不肯多做停留，每次车一停稳，就立刻跳下车帮学生搬行李，动作麻利干脆，不等新生们搓着手真诚道谢，他已经转身发动车子，引擎轰鸣着再次奔赴车站。

那一身洗得泛黄的藏青色工装，沾满了灰尘与细碎的机油印子，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在黝黑的皮肤上冲出两道浅浅的水痕，却从未见他抬手擦拭。

罗文凯和所有新生的想法一模一样，打心底里认定，这位司机就是学校专属的公派司机，这辆老旧却干净的解放卡车，也是学校标配的公务车。

经历过多年求学无门、前途渺茫的灰暗日子，彼时的他们早已不敢奢求太多，眼前这般规整的接待安排，足以让这群劫后余生的学子暗自心安，甚至隐隐觉得这所师专的实力着实不俗。

繁琐的报到流程有条不紊地走完，登记信息、领取饭票粮票、搬运被褥行李，一切尘埃落定。

罗文凯顺利分到了宿舍，几间低矮的红砖平房，墙面带着经年累月的斑驳，屋内摆着两排上下铺木床，床板上还留着前任使用者打磨的光滑痕迹。

他挨个认识了性格各异的新室友，有人沉稳寡言，有人爽朗健谈，都是历经磨难、熬过黑暗岁月的同龄人。

当天傍晚，夕阳染红了整片天空，所有人集中到简陋的教室中，第一次见到了全班的同班同学。

陌生的青年男女们两两相对，拘谨又热切地互相自我介绍，沙哑的嗓音里藏着压抑多年的激动。

整间教室都弥漫着极致的兴奋，那不是普通新生入学的喜悦，而是从泥泞深渊里硬生生爬出来、挣脱命运枷锁的劫后余生的狂喜。

罗文凯时常怔怔发呆，总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太过虚幻，像一场一碰就碎的美梦。

周遭崭新的教室、和善的同学、安稳的校园，所有鲜活温暖的画面叠加在一起，却衬得他心底满是惶恐与不真实感。

他忍不住一遍遍回望过去的数月时光，备考时挑灯夜读的煎熬是真的，握笔发抖、日夜焦虑的挣扎是真的。

高考结束后，一次次高招筛选、一次次落榜待定的绝望，那种从期待到落空的反复折磨，每一寸痛苦都是刻骨铭心的真实。

唯独最后突如其来的扩招名额，意外降临的录取通知书，还有此刻稳稳踏入大学校门的自己，虚假得像一场虚妄的幻觉。

他甚至时常暗自心悸，总怕一觉醒来，这场美梦轰然破碎，自己依旧是那个前途渺茫、无处求学的落魄青年，依旧被困在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岁月里。

他悄悄打量身边的同学，从众人眼底藏不住的恍惚与动容中，确认了大家都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异样心绪。

慢慢熟络之后，所有人都卸下了往日的伪装与戒备，褪去了强撑的坚韧，彻底松弛下来。

大家整日整日瘫软在床铺上，昏昏沉沉地睡着，像是要把过去十几年积压的疲惫、委屈与苦楚，全部借着睡眠倾泻干净。

那些年被时代耽误的青春、被生活磋磨的伤口、被命运打压的绝望，都想在这安稳的睡眠里悄悄弥合，彻底抹去。

宿舍上铺，一位年纪偏大、吃过更多苦的年长室友，半躺着倚在冰冷的墙面上，手里捏着一本卷了边、封面破旧泛黄的《西游记》。

他望着天花板，语气沙哑又感慨，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咱们这些老三届，罪孽深重，这辈子怕是熬过第八十一难，总算渡完劫了！”

宿舍里的众人先是齐齐一愣，瞬间便炸开了哄堂大笑。

笑声坦荡又松弛，憋在胸腔多年的郁气，在这一刻尽数宣泄而出。

大家笑得肆意酣畅，笑得浑身酥软，笑着笑着，眼角便不受控制地涌出了滚烫的泪水。

夜里万籁俱寂，窗外的晚风轻轻拂过窗台，没人带头，也没人示意，宿舍里忽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呜咽声。

起初只是一个人低声啜泣，紧接着，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最终整间宿舍的汉子们，都埋在被子里偷偷落泪。

是啊，世人都说老三届罪孽深重，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自己到底熬过了多少非人磨难，受过多少无妄的磋磨。

若不是生不逢时、身不由己，谁愿意颠沛流离、荒废青春，谁愿意在最好的年纪，饱尝求学无门、前路无望的绝望苦楚？

数日的休整过后，校园的秩序彻底稳定下来，所有人迎来了踏入大学校园的第一堂哲学课。

清脆的上课铃声划破校园的宁静，走廊上传来沉稳不急的脚步声。

一位夹着厚厚讲义的中年男老师缓步走进教室，身姿挺拔，气质温和。

罗文凯抬眼望去，心头莫名一震，只觉得这张脸庞无比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几秒钟的凝神细看后，班里一名眼尖的同学骤然瞪大双眼，压低声音惊喜地窃窃私语：“是他！这不是那天接我们入校的驾驶员吗！”

细碎的议论声瞬间席卷整间教室，此起彼伏的轻惊声响成一片。

众人齐刷刷抬眼望去，看着讲台上眉眼温和的老师，再回想那日车站门口、卡车旁那个和善爱笑的司机面孔。

两张脸庞完美重合，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份剧烈碰撞，所有人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震惊，教室的空气刹那间彻底凝固，落针可闻。

看着台下一众学生瞠目结舌的模样，讲台上的男人嘴角扬起一抹温和敦厚的笑意，从容开口。

“同学们好，我叫吴才根，开学那天，开车去车站接大家的老司机，就是我。”

“今后，由我担任大家的政治课老师。欢迎各位同学，正式开启你们的大学生活。”

司机身份，教师职业。

非常年代，特殊班级，成就了这一段颠覆所有人认知的非凡第一课开场白。

罗文凯心里翻起滔天巨浪，他这才彻底明白，他们这批七十七级老三届学子，是在特殊的时代浪潮里，以独一无二的方式，踏进了这所命运馈赠的大学。

而吴才根，同样是在时代洪流的裹挟之下，以常人难以想象的曲折经历，成为了他们这群特殊学子的特殊恩师。

随着后续课堂上的缓缓自述，吴才根的过往，一点点揭开了神秘的面纱，也让所有人彻底肃然起敬。

吴才根是一九六二年宁波效实中学的优等生，是当年全校公认的天才学子。

毕业考试中，他几何、数学双双满分，语文、理化、门门学科拔尖领跑，成绩单干净漂亮，是学校重点培养、笃定能考上清华北大的顶尖苗子。

彼时的他，早已笃定了未来的方向，志愿清单上清清楚楚写着清华、交大，满心满眼都是求学深造、报国成才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