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她一醒，便想悄悄离开

日光透过病房百叶窗，切割出一道道冷硬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尘埃，消毒水的味道淡而绵长，像一层化不开的薄冰，裹得人胸口发闷。

墨茉是在刺骨的虚冷里醒过来的。

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沉得抬不起分毫，深山里那场惊魂未定的寒意还死死缠在骨缝里，挥之不去。

指尖凉得如同浸过寒潭，半点温度都无，往日里那点绵软暖意，早被连日的恐惧与绝望啃噬得一干二净。

毛轻颤着睁开眼，视线带着初醒的混沌与久病的虚弱，鼻尖除了消毒水味，还缠着一丝熟悉的清冽气息，那是属于赵耕宇的味道，瞬间让她紧绷的神经松了半分。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上，自己冰凉的小手，被他温热大手紧紧攥着，暖意顺着掌心缓缓蔓延，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顺着紧握的双手往上望去，墨茉的呼吸骤然一滞。

赵耕宇就趴在病床边，脑袋枕着手臂，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睡得沉极。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底红血丝密布，往日里利落精神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满脸疲惫憔悴，下巴还冒出了青茬，显而易见，他己经不眠不休，守了她整整一夜。

望着眼前守着自己酣睡的男人，墨茉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五味杂陈的情绪翻涌而上，酸涩、庆幸、愧疚与自卑缠成死结，堵得她胸口发闷，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打湿了身下的枕巾。

她庆幸，庆幸自己坠入深渊、走投无路之时，赵耕宇真的像齐天大圣一般，冲破深山黑暗，疯了一般寻到她，把她从绝望谷底、从豺狼虎豹的算计里拉回人间。若是没有他，此刻的她早己寒透尸骨，埋在乱石之间，再也见不到天光。

可这份劫后余生的庆幸，终究抵不过心底蚀骨的憎恶与深入骨髓的自卑，将她死死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她憎恶凉薄无情的原生家庭，憎恶口口声声养她长大的母亲林秀萍，憎恶装乖巧卖无辜的妹妹墨丹丹，更憎恶趋炎附势的姑姑。她们从未把她当亲人，只把她当作待价而沽的商品，为了彩礼，亲手将她推入火坑，不念半点骨肉亲情，不顾她的恐惧与死活。

更让她崩溃的，是那段烂在心底、永难见光的过往。禽兽般的姑父对她的蹂躏折辱，是刻在骨头上的疤，是洗不掉的脏，日夜啃噬着她的神智，只要闭眼，那些肮脏画面就会席卷而来，把她拖回无尽黑暗。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早就碎了、脏了，像泥地里被丢弃的破布娃娃，满身裂痕污秽，这辈子都配不上干净的美好，更配不上赵耕宇。

可赵耕宇的爱，太炙热、太赤诚，像一团火，照亮了她阴霾密布的人生，也让她越发无地自容。他值得最好、最干净、毫无伤痕的人相伴，而不是她这个满身疮痍、满是污点的累赘。

她不能拖累他，不能用自己的不堪毁了他的人生。他本该有光明坦荡的前路，不该被她绊住脚步，更不该因她沾染污秽。哪怕心口疼得快要窒息，哪怕贪恋他怀里的温度到极致，她也必须走，必须离开，放他解脱。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疯长，压过了所有不舍与贪恋。从此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再也不出现。

泪水越涌越凶，顺着脸颊滑落，身控制不住的抽搐，瞬间惊醒了浅眠的赵耕宇。

他凭着本能睁开眼，掌心察觉到墨茉的轻颤，还有手背上的滚烫湿意，心头猛地一紧，连日的疲惫困意瞬间消散。抬眼望去，首首撞进墨茉满是泪水的眸子里，那双澄澈怯弱的眼睛，此刻盛满破碎的绝望、蚀骨的自卑，还有藏不住的逃离之意，看得他心口骤缩，疼得喘不过气。

那一刻，赵耕宇刚松缓的心，像是被狠狠掰碎揉搓，连呼吸都带着钝痛。他太懂墨茉的心思，那些挥之不去的恐惧、刻进骨血的自卑、不敢言说的伤痛，甚至她想逃离的念头，他都敏锐察觉，每一样，都让他心疼到极致。

他猛地撑起身，动作轻得生怕惊扰她，小心翼翼将墨茉拥入怀中，力道恰到好处，既给足安全感，又不会弄疼她。他紧紧抱着怀里单薄颤抖的身子，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干涩，却满是疼惜与笃定，一遍遍在她耳边安抚：“没事了，墨茉，都过去了，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