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回维多利亚宫

菜端上来的时候宋棠烫了嘴。

土豆焗得滚烫，芝士拉出长长一条丝挂在她下唇上，她嘶嘶地吸着凉气，舌尖伸出来想把那条丝卷断，结果越扯越长。

对面维克托递过一杯水，她含了一大口灌下去，眼圈热得泛红，还是不肯放下叉子。

“你慢一点。”

“你不懂，”她嘟嘟囔囔含着满嘴土豆泥，“饿狠了吃东西就是比平常好吃十倍。”

烤鱼是湖鱼，整条的，皮烤得焦脆，柠檬汁淋在上面渗进裂纹里，酸香的白气飘起来。

宋棠吃完自己那半条，叉子越过桌子中线，堂而皇之地伸到他盘里去剔鱼肚上最嫩的那块肉。

维克托看着她的叉子在他盘子里翻来翻去，没动。

他自己的那份几乎没碰。

“你怎么不吃？”

“不饿。”

“骗人，你早餐也没怎么吃。”她把剔下来的鱼肉搁在面包片上，伸长胳膊递到他嘴边，“张嘴。”

吧台后面那个围裙系得很高的女人正从后厨端出两杯苹果汁，路过他们桌的时候停了一拍。

一米九的男人坐在这张矮桌前本就显得局促，此刻微微低着头，薄唇在女孩举着的面包片上咬下一口。

阳光打在他灰色的瞳仁里，颜色浅得失真，可嘴角衔着一丝弧度，咀嚼的动作缓慢。

那女人把苹果汁放在桌角，用法语嘀咕了一句什么，语气里带着笑。

宋棠听不懂，但看到人家的表情就跟着乐，转过头冲维克托眨眼：“她说什么了？”

维克托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拿餐巾擦了擦手指。

“她说你很会照顾丈夫。”

宋棠的脸颊鼓起来，鱼肉还没咽干净，听到这句话愣了两秒，耳尖腾地烧红了，低下头把脸埋进杯子里猛灌苹果汁。

他看着她的耳尖。

湖光从窗户外面泻进来，映在杯壁上，在她下巴底下晃出一小片水色的光斑。

账单两杯苹果汁加一份焗土豆加一条烤鱼，折成瑞郎不到西十。

维克托从钱夹里抽了一张纸币搁在桌上。

宋棠瞥了一眼面额，得意洋洋地拿手指戳他手臂：“看吧，这一顿比你今天花的那个数字少了多少个零？”

他站起来，替她把椅子拉开。

宋棠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的时候回头冲吧台的女人挥了挥手，笑容灿烂。

女人愣住了，随即也抬手挥了挥。

门合上的时候秋风涌进来，卷了几片梧桐叶在石板路上翻了个身。

车门合拢。

日内瓦湖畔的小镇在车窗里往后缩，石板路、铜锅橱窗、蓝白格子桌布，通通被速度吞没了。

宋棠打了个呵欠，靠在他肩上，眼皮打架。

窗外的风景在变。

湖面退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起伏的丘陵牧场，木栅栏圈出一块块深浅不一的绿，奶牛零星散落在坡地上，颈下的铜铃在无声的玻璃窗外摇。

丘陵再往远处，山脊的轮廓在云层底下浮沉，墨绿色的针叶林铺满山腰，阳光只在最高处劈出一条金边。

她觉得这条路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去的时候她贴着车窗兴奋地指东指西，此刻反过来走，那些奶酪工坊和礼拜堂从车窗的另一侧掠过，她没有再喊叫。

“快到了吧。”她闷闷地问。

“二十分钟。”

她把脸贴在他肩膀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盒面的绒布。

空气里浮着他衬衫上雪松的气味和皮革座椅微温的味道，车轮碾过落叶的沙沙声从底盘传上来，遥远、细密。

“维克托。”

“嗯。”

“我们下次还能出来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手指插在她发间，顺着后脑勺的弧线往下滑，停在后颈。

“能。”

一个字。

掌心包裹着她的后颈，拇指搁在耳后那片柔软的凹陷里，带着体温的重量。

她满足地哼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指尖，在“能”这个字里彻底放松下来，呼吸变沉了。

维多利亚宫在丘陵尽头显出轮廓的时候，天色偏了。

午后的金光倾斜下来，把庄园西翼的石墙染成深琥珀色。

铁艺大门无声地向两侧展开，碎石甬道两旁的橡树在风中低低地摇，叶子半黄不黄，从枝头旋落下来铺了厚厚一层，车轮碾过去发出干燥的裂响。

宋棠从迷迷糊糊的浅睡里被这声音弄醒了，撑起身，揉了揉眼睛。

庄园在车窗里铺展开去。

她离开了两天。

两天而己。

可此刻重新望见那片石墙、尖顶、和庭院中央干涸的石雕喷泉的时候，胸口升起了一种说不清楚的踏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