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裴崇远为我画的画

八百年前，裴崇远画下了我接住柳絮的样子。八百年后，裴衍之说他也会画。两个人，隔着八百年的时光，做着同一件事——等我，画我，爱我。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裴衍之。”

“嗯。”

“你不用画。我就在这里。”

他转过身，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我想画。”

暑假的第二个月，裴衍之的公司迎来了年度最大的项目——一款结合了脑机接口技术的健康监测设备。发布会上，记者问他：“裴总，这款产品的灵感还是来自那个人吗？”

他说：“不是。”

记者愣了一下。

“这款产品的灵感，来自我的曾曾曾曾祖父。”他面不改色地说，“他等一个人等了五十年，把她的样子画了下来，传了二十八代。我想，如果他能实时监测到那个人的心跳，他会不会等得更安心一些？”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我在家里的电视前看首播，手里拿着保温杯，枸杞茶差点喷出来。这个人，怎么每次发布会都要讲我？虽然不是指名道姓，但知道内情的人——比如小陈——肯定能听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小陈的消息：“岁岁姐，裴总说的那个人是你吧？”

我回了一个句号。

她发了一串感叹号回来。

发布会结束后，裴衍之回到家，我正坐在沙发上等他。

“裴衍之。”

“嗯。”他换下西装，穿上家居服，坐到我身边。

“你今天在发布会上说，你曾曾曾曾祖父。”

“怎么了？”

“你知道你曾曾曾曾祖父叫什么吗？”

“裴崇远。”他说，“你的故人。”

我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裴衍之，你说，如果裴崇远知道你现在的样子，他会说什么？”

裴衍之想了想，说：“他大概会说，‘这小子，比我幸运。’”

我笑了。“还有呢？”

“还有，”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他大概会说，‘替我好好照顾她。’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你不难过吗？”

“不难过。”他的声音很轻，“因为他知道，我等到了。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的东西，我等到了。他会为我高兴。”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那幅画上，落在裴崇远画的柳絮上。八百年前的柳絮，在月光下仿佛还在飘。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老太太打电话来，说裴远航想去一个地方，问我们能不能陪他一起去。

“什么地方？”裴衍之问。

“你妈妈以前住的地方。”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想去看看，但一个人不敢去。”

裴衍之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好。”他说。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裴衍之开着车，我坐在副驾，裴远航坐在后座。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车里只有导航的声音和窗外风噪。

车开了两个小时，到了临安城附近的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依山傍水，有一条小河从镇中穿过。河两岸种满了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随风摇摆。

裴远航下车，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一排老房子。

“你妈妈就住在那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最边上那间，门前有一棵石榴树。她小时候住在那里，后来嫁给了我，就搬走了。但她每年都会回来，在石榴树下坐一会儿。”

裴衍之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她走的那天，”裴远航的声音开始发抖，“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很好，万里无云。她从老宅的天台上跳下去，我赶到的时候，她己经……”

他说不下去了。

我走过去，轻轻握住了裴远航的手。他的手在抖，手心全是汗。

“裴叔叔。”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

“沈小姐，”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说，她会在天上看到我吗？”

“会。”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有人在天上看着我，我一定看得到。”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妈妈也一定看得到你。她现在就在看着你，看着你站在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看着她家门前的石榴树。她很开心。”

裴远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六十岁的男人，站在前妻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前，哭得像个孩子。

裴衍之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父亲的肩膀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河风吹过来，柳絮满天飞。白的，轻的，飘的，像极了裴崇远画里的样子。

八百年前，有人在临安城外画柳絮。八百年后，有人站在临安城外的柳树下，为逝去的人流泪。时间改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有变。等待，怀念，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