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东北的风，是久别重逢的暖

宫墙烬，我在1980年重生

第三章 1980·东北的风，是久别重逢的暖

在山东外婆家压抑的三个月，像一场熬不完的冷梦，没有尽头，没有暖意，只有挥之不去的悲伤和像宫墙一样死死困住我的压抑。母亲终于收拾好那一卷打了补丁的旧行李，粗糙却温暖的手掌紧紧攥住我肉乎乎的小手，踏上了返回东北的火车。

铁皮车轮依旧哐当哐当碾过铁轨，这声音却不再让我心慌，反倒像一曲轻快的歌。火车一路向北，窗外的风越来越凉，却不再是山东那股带着苦涩的冷，风里裹着松木清冽的香气，还有远处江水的气息，黄土坡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覆着薄雪的树林，枯黄的草色里藏着清凌凌的生机。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轻起来，像卸下了千斤重的枷锁，连呼吸都变得顺畅——我逃出来了。

逃出了那座悲伤压抑的院子，逃出了那西面像极了大宋宫墙、让我夜夜惊梦的土墙，逃出了那段一睁眼就喘不过气的阴霾。我低头看着身上崭新的小棉袄，是母亲临行前连夜给我缝的，针脚密密的，裹着暖，这是大宋公主都不曾穿过的、带着人间烟火的粗布衣裳，却比绫罗绸缎更让我心安。耳边是邻座大叔爽朗的笑谈，是火车鸣笛的声响，是自行车叮铃铃的铃铛声从窗外掠过，这些千年前从未有过的声响，拼凑出一个鲜活、自由、没有礼教束缚的新世界。

我在火车上窝在母亲温暖的怀里，睡得很安稳。

经过一天一夜，穿过山川树林，河流，穿过蓝天白云，终于到了这片黑土地，一个叫林海的小村镇。

到站时，天色擦黑，墨蓝色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沫子，小站的灯光昏黄微弱，冷风卷着寒气扑在脸上，却冻不住我眼底的欢喜。我刚被母亲弯腰抱下车，就看见站台上三个亲切的小身影，踩着厚厚的积雪，远远地朝我们狂奔而来，棉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像极了世间最动听的节拍。

是哥哥姐姐们。

他们不是初见我，而是与我分别了整整九十天，是骨肉分离数月后，盼了又盼的重逢。

最先冲过来的是二哥黎明，他不过大我两岁的年纪，跑得气喘吁吁，额前的碎发被细水打湿，贴在脑门上，圆脸蛋冻得通红，一双眼睛亮得像黑夜里最闪的星星，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想念。他几步扑到我跟前，猛地停下脚步，怕撞疼我，只敢粗声粗气却又小心翼翼地拽着我的袖口，声音都带着激动的颤：“妹儿！你可算回来了！二哥天天扒着村口等，想死你了！”

我仰着小脸看他，小手不自觉抓住他的手指，糯糯地应：“二哥……”

他立刻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拍着胸脯保证：“在山东有没有人欺负你啊？回来了就好，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二哥护着你！”那股藏不住的开朗仗义扑面而来，像他的名字一样，像穿过黑夜的曙光。我分明能看懂他眼里的笃定——我离开的这一百天里，谁要是敢让我受一点委屈，他能立刻冲上去拼命。

紧随其后的是大哥月君，少年身形己经挺拔，跑得不急，却步步都带着沉甸甸的牵挂，积雪在他脚下簌簌落下。走到我面前时，他微微弯腰，清俊温和的眉眼弯起来，让我想到谦谦君子的词汇，小小少年的眼神如月光一尘不染，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思念，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声音都轻轻柔柔的：“小薇，大哥想你，天天都在想，我都做好饭了，做了你爱吃的白菜炖豆腐。”

我眨了眨眼睛，前世从未有人这般温柔待我，鼻尖一酸，轻轻喊：“大哥。”

他眼底的笑意更浓，指尖轻轻擦去我脸颊上沾到的雪粒，温柔得不像话。后来我才知道，他会吹口琴，会拉二胡，是整条街上最俊、最有才情的少年，巷子里的姑娘总偷偷红着脸看他，可他的目光，永远第一时间落在我这个小小的妹妹身上，藏着独一份的温柔。

最后走过来的是姐姐蕊儿，不过八九岁的样子，温柔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眼眶微微发红，鼻尖冻得粉粉的，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蕊，显然是，想我想的夜夜难眠。她伸出又软又暖的指尖，轻轻拉过我冻得微凉的小手，放在掌心轻轻揉搓，细细打量着我的脸，生怕我瘦了、冷了、在山东受了半分委屈，声音软乎乎的：“小薇瘦了，是不是在那边没吃好？姐姐给你留了最甜的水果糖，藏在柜子最底下，谁都不给吃，还给你扎辫子新红头神，漂漂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