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烬:1980重生
第西十八章 一路向南,不问归期
票窗口的灯光有些刺眼,泛黄的灯罩蒙着薄薄一层灰尘,映得我脸色愈发苍白。我攥着兜里哥哥们悄悄塞给我的零钱,指尖微微发颤,声音却咬得异常坚定:“一张,南下的,最近一班,去哪里都行。”
售票员抬眼瞥了我一眼,没多问,敲下印章,一张薄薄的车票从机器里缓缓吐出。
车票打印出来的那一刻,我看着上面陌生的地名,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砸在粗糙的票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没有亲人相送,没有行囊满载,只有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和一身未愈的伤。
火车开动时,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晨雾裹着东北深秋的寒意,飘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玻璃凉得刺骨,看着熟悉的房屋、枯树、田垄、烟囱一点点后退,最终被浓雾吞没,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我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再也不要回来了。
不再回大兴安岭的风雪,不再回军分区的营区,不再回那个充满流言与冷眼的村庄,不再回那些让我夜夜惊醒、痛不欲生的过往。
火车哐当哐当,碾过冰冷的铁轨,声音沉闷而单调,像是我半生颠沛的心跳。
一路向南,越过冰封的山川,跨过蜿蜒的河流,穿过沉睡的村庄与城镇。窗外的风景从枯黄萧瑟的东北林海,慢慢变成土层松软的坡地,再到雾气缭绕、渐渐泛出绿意的南方丘陵。季节仿佛在车轮倒退间,悄悄换了模样。
我一动不动地望着,心里一遍遍问自己,问得心口发疼:
这个世界上,是不是除了我的爹爹,除了我的哥哥们,就真的没有一个好男人了?
父亲沉默如山的守护,从不多言,却永远站在我身后;大哥笨拙却厚重的担当,哪怕日子再难,也从不让我受委屈;二哥远在军营,一封封鸿雁传书,字字都是牵挂与惦念……那些来自血脉的温暖,粗糙、朴素、不擅言说,却滚烫灼热,是我在这凉薄人间里,唯一攥得住、也不敢松开的光亮。
除此之外,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带着伤我的利刃。
有的甜言蜜语,却推我身陷牢狱;有的道貌岸然,却设局毁我清白;有的趁人之危,将我逼入绝境;有的衣冠楚楚,却藏着最肮脏的心。
他们把我的温顺当作软弱,把我的隐忍当作可欺,把我两世的苦难,当成了可以随意践踏、随意掠夺的理由。
母亲当年算的命,说我命犯桃花。
原来从不是情缘,是死劫。
是刻进骨血里,生生世世甩不脱的劫。
车厢里人声嘈杂,有人高声谈笑,有人昏昏沉睡,有人啃着干粮,有人抽着呛人的旱烟。烟味、泡面味、汗味、柴油味混杂在一起,是90年代绿皮火车独有的气息。
我蜷缩在硬座的角落,紧紧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了惊、无处可躲的小兽。
身边人来人往,擦肩接踵,却没有一个人,是我的依靠。
前路漫漫,山川万里,却没有一处,是我的归宿。
远方的天光渐渐亮起,金色的朝阳刺破云层,落在长长的铁轨上,落在斑驳的车窗上,也轻轻落在我苍白冰凉的手背上。
那一点点暖意,微弱,却真实。
我缓缓抬起头,望着那片陌生而温柔的光亮,眼眶再一次发酸。
此去南下,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什么,是温饱还是饥饿,是安稳还是风雨,是久违的善意,还是又一次猝不及防的伤害。
但我知道,哪怕一步一难,我也必须活下去。
为了深夜为我流泪、头发一夜变白的爹娘,
为了拼尽全力护着我、不愿我再受半分委屈的哥哥们,
也为了那个在泥泞里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来,满身伤痕却从未真正认输的自己。
前世徽柔焚宫,是绝望的反抗;
今生小薇南下,是孤注一掷的求生。
哪怕这世间再无净土,
哪怕身边再无依靠,
哪怕心底的伤疤永远不会愈合,
我也要走下去。
火车还在一路向南,
风穿过半开的车窗,拂过我凌乱的发梢,
带着一丝南方独有的、而陌生的暖意。
我轻轻闭上眼,
在心底,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高小薇,
别怕。
再难,
也要走下去。
再疼,
也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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