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沈念的临床实习

第一次进手术室，是顾清安排的。

八月中旬的一个周三，早上七点，沈念换好了手术室的蓝色刷手服，戴上口罩和帽子，跟着顾清走进了手术室的准备间。

手术室的气味很特别——消毒液、器械和一种说不清楚的冷意，空气经过严格的过滤，干净得让人觉得这里不属于外面那个有灰尘和热气的世界。准备间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无处躲藏，连皱纹都会被照出来。

顾清站在洗手台前，手己经洗好了，在刷手护士的帮助下穿上了无菌手术衣。她看了一眼沈念，说：“进去以后，站在我的左边，不要触碰任何东西，不要走到无菌区。看我怎么做，记下来。”

“好。”

“如果你觉得站不住，出去，不用硬撑。第一次进手术室，大部分人都会有点反应。”

沈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今天的手术是一台腹腔镜下的阑尾切除术，患者是一个二十七岁的男性，急性阑尾炎，昨晚急诊入院，今天安排了手术。

手术不算大，但这是沈念第一次真实地站在手术台旁边，所以每一个细节对她来说都是新的。

无影灯开启，冷白色的光打在手术台上，患者己经麻醉，腹部消毒，铺了无菌巾，只露出准备手术的区域。器械护士站在旁边，手术器械按顺序摆放在托盘上，每一件都是银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顾清站在主刀的位置，做了一个Trocar的穿刺，镜头进入了腹腔，画面出现在旁边的显示屏上——红色的、粉色的、光滑的或者附着着脂肪的各种组织结构，清晰而陌生。

沈念看着那个屏幕，站在顾清左边，两只手放在身前，不动。

手术刀，应该说是电刀，开始操作。组织在电流的热力下出现轻微的焦化，空气里有一股细微的烟气的气味，很淡，通过空调很快散了。

沈念的手心出了汗。

不是恶心，不是晕，只是一种剧烈的专注——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在把眼睛看到的每一个动作和她读过的教科书里的描述对照，在记，在理解，在问自己“这是为什么”“这一步之后是什么”。

手术台上的人是活的，是一个真实的人，有体温，有心跳，正在以一种高度脆弱的状态把自己交给站在这里的人。

这件事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敬畏。

她在学校学过所有的理论——从解剖到生理，从病理到药理，从临床判断到治疗方案，每一个知识点她都背过、考过、理解过。但书里的知识和眼前这个真实的人之间，有一道很宽的鸿沟。

站在手术台旁边，她第一次真正地感觉到，她学的那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手术进行了西十分钟。

顾清的动作很稳，每一步都干净，没有多余的操作。沈念全程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站着，看着。

腹腔镜的屏幕上，顾清的器械在找寻、分离、结扎、切断，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力度恰当，节奏稳定，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精密工作，又像是她做过太多次以至于己经进入了某种自动化的状态——但那种自动化背后是几千台手术积累出来的肌肉记忆和判断力，不是漫不经心，是己经内化了。

沈念看着，把所有的细节记在脑子里。

关腹，缝合，包扎，患者被推出去，手术室里的人开始收拾器械。

顾清摘了手套，看了沈念一眼，没有急着评价，只是说：“出去换衣服，换好了来走廊等我。”

沈念点了点头。

换了衣服出来，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的汗己经干了，但她还是能感觉到刚才那种紧绷——不是压力，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那种具体的紧绷，是做事情的那种。不是读书，不是答题，是真实地站在那个地方，真实地看着那些被切开和被缝合的组织。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推车走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轻，隔着走廊的距离己经听不清说什么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住院医从她旁边走过，低着头看一份检查报告，差点碰到她，抬头说了声“不好意思”，继续走了。

这就是医院的日常，快速，真实，没有停顿。

她想到了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纺织厂的工人宿舍里陪林秀芝去卫生所，卫生所的医生给林秀芝做一个很简单的静脉注射，动作很熟练，针头在灯光下是银色的，刺进皮肤的那一刻，沈念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