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纺织厂的真相（下）

厂长叫陆国栋。

刘桂花记得这个名字，说的时候很平静，像是一个早就放凉了的东西，说出来不再烫了，“姓陆，跟大老板姓一个姓，但他不是陆氏的正经人，是旁系的，远房的，但工厂是挂着陆氏的牌子的，这件事厂里的人都知道”。

沈念把这个名字写在本子上，然后谢过刘桂花，出了病房。

这次她没有回书房，首接给顾清发了条消息：顾老师，我有事想跟您说一下，今天有空吗？

顾清回得很快：值到三点，三点半之后可以。

沈念：好，我等您。

下午三点半，医院外面的咖啡馆，两个人坐在里面，点了两杯热的。

沈念把她查到的和从刘桂花那里听到的，逐条说了一遍，说得很清楚，没有多余的情绪，把事实和推断分开，哪个是事实，哪个是她的推断，分得很清楚。

顾清坐在对面，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厂长叫陆国栋，我知道这个名字。”

沈念看着他。

“我十八岁那年，查过这件事，”顾清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语气还是那样，平稳，没有起伏，“我妈走了之后，我爸喝酒，喝垮了，家里就我一个，那时候我在上高中，找了很久，查了很久，找到这个名字。”

“那场火是故意的，”沈念说。

“是，”顾清说，“但我没有证据，或者说，证据没有了。当年的调查报告说是电路老化，结案了，那些设备，厂长把它们卖了，款项打散了，进了他私人的账户，这件事在他后来的一次逃税案里短暂地被提到过，但最后没有跟纺织厂的火联系起来。”

“他逃税的时候，案子怎么处理的？”沈念问。

“罚款，补税，”顾清说，“没有牢狱之灾，大概那时候的法律环境也是那样。”他停顿了一下，“他后来人走了，大概是十年前，脑溢血，人就没了。”

沈念把杯子转了转，没有喝，只是看着那个杯壁上凝的水汽，慢慢地问：“你知道这些，但是——”

“但是我没有办法改变，”顾清说，把她没说完的话接上，语气不是愤怒，是那种承认了一件事的平静，“我查清楚了，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但证据没有了，当事人死了，我没有办法让他负责，也没有办法让这件事改变它己经发生的那个形状。”

“所以你选择了当医生。”

“不是因为这个，”顾清说，“是因为我在我妈走了之后，意识到，能救人这件事，是真实的，是可以做到的。追究一件己经定性的旧案，需要的东西我没有；救人，这件事我可以学，可以做。”

他把杯子里的热茶喝了一口，放下，说：“你刚才说，工厂挂着陆氏的牌子，保险金流入了陆氏的账户——这个你查实了吗？”

“挂陆氏的牌子，是一篇行业媒体的旧文章里提到的，”沈念说，“保险金的流向，我没有查实，但刘奶奶说，赔偿是有人垫付的，说是厂里的人，但厂倒了，到底是谁，我还没有确认。”

顾清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问题，沈念想了很久。

她把热水从杯沿推过来又推回去，在那个普通的咖啡馆里，下午的光从玻璃窗外斜斜地打进来，把他们坐的那张桌子照了一半，另一半在阴影里。

“我要先确认所有的事实，”她说，“然后我要告诉陆景深。”

顾清看着她。

“我不想在婚姻里藏秘密，”她说，语气平，没有挣扎，像是己经想清楚了，“而且这件事……我不能一个人拿着，太重了，我不应该一个人扛着，不跟他说。”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陆氏那边确实有责任，你觉得他会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沈念说，“但我相信他会处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是一种很笃定的、安静的相信，不是盲目的，是经过很多事情之后形成的。

顾清看了她很久，没有说话，最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那个咖啡馆里又坐了一会儿。咖啡机的声音在远处响了一下，然后停了，进来了一个戴着厚围巾的老人，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冷气，然后找了一个靠里的位子坐下。咖啡馆里的暖意把这一切托着，安静的，平常的，好像发生在别的世界里的事，和这里的暖和香气隔着一段距离。

顾清最终站起来，说：“我还有一台会诊，先走了。”

“好，”沈念说，“顾老师，这件事，谢谢你愿意跟我说。”

顾清停了一下，说：“是我该谢你。”

他说完，拿起外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