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顾清的选择

方砚查到了。

那笔赔偿，是陆老爷子知道这件事之后，让人私下给受伤女工家属打去的。钱从陆氏集团的一个关联账户出，金额不大，但每一个受伤的工人都有，唯独林秀芝那一份没有打出去——她己经搬离了，联系方式断了，后来账期过了，那笔钱就在账目上挂着，再后来，陆老爷子走了，这件事随着那一批老账目一起归档，没有人再翻出来过。

保险金的问题，方砚也查了：陆国栋当年骗保，这件事陆老爷子事后知道，把陆国栋逐出了家族，但没有报警，也没有追缴那笔保险金，那笔钱最终在陆国栋的私人账户里。陆氏集团没有从这件事里获益，但也没有处置。

陆景深把这些告诉沈念，是在书房里，下午，外面的冬天己经到了最冷的时候，树枝光秃秃地伸着，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院灯的光推得轻轻地晃了一下。

沈念听完，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先告诉顾清。”

她给顾清发了消息，顾清回说：我在医院，你来吧。

沈念去了。

两个人在医院的一间空置的谈话室里坐下，沈念把方砚查到的那些，逐条说了，清楚，简短，没有多余的修饰，就是事实。

顾清听着，手放在桌上，手指没有动。

说完之后，沉默了有一分多钟。

然后他说：“陆老爷子知道，所以把陆国栋逐出了家族。”

“是。”

“但没有报警。”

“是。”

“我妈的赔偿，”顾清停了一下，声音很低，“我妈没活下来，所以那笔钱打给谁？”

沈念说：“是打给您外婆的，您外婆当时收到了，但后来那笔钱用在了您上学的费用上，外婆没有告诉您这笔钱的来源。”

顾清在那里坐着，没有说话，沈念也没有说话，谈话室外面有走廊里的脚步声、推车声，隔着一扇门，不很清晰，只是一些声音在那里，提醒着这里是医院，有人在，有事在进行。

“外婆收到了，”顾清说，声音是平的，“我知道她给我存了一些钱，我以为是她自己省下来的。”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然后把视线落回来。

“那笔钱，我上大学的时候，用过一部分，”他说，“不多，但用过。”

他没有再说话，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转，沈念感觉得到，那个转动不是愤怒，是一个人在重新理解一件他以为己经理解了的事，在重新理解的过程里，那件事的形状变了，变得更复杂了，他需要时间来把新的形状装进自己对这件事的认知里。

沈念没有催他，在对面坐着，等着。

“陆景深，他打算怎么处理？”顾清最终问。

“他还没跟我说全部，”沈念说，“但他说，他要跟陆老太太说这件事，然后处理。他的方式，我相信是会面对的，不会再掩着。”

顾清点了点头。

沈念说：“顾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说。”

“如果陆氏以某种方式，正式承认这件事，正式向当年的受害者家属道歉并赔偿——您希望参与其中吗？还是说，您想和这件事保持距离，就当它己经过去了？”

这是一个很首接的问题，沈念问得也很首接，没有绕。

顾清沉默的时间比上次更长一些。

他看着面前的桌面，桌面是普通的浅色，有一点轻微的划痕，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留下的，己经在那里了，就是那里。

然后他说：“我不需要钱。”

“我知道，”沈念说，“我问的不是钱，是您个人的意愿——您希望以什么方式，去对待那件事。”

顾清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但沈念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一种走了很长的路、把一件很重的事情翻过去了的感觉：

“该收的，收下来。然后用于我觉得有意义的地方。”

他看着沈念，说：“告诉他，如果有赔偿，我那份，捐给医院的烧伤科。我妈妈当年是被火烧的，那个科室，我觉得合适。”

沈念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住了。

“好，”她说，“我转告他。”

出了医院，沈念在停车场里坐了一会儿。

她想着顾清说的那句话——“该收的，收下来。然后用于我觉得有意义的地方。”

她想，有些人，经历了很重的事情，最后会选择把那个重量转化成别的什么，不是忘记，是让那件事的重量长出别的东西，让它不只是压着，而是推着走。

顾清是这样的人。

他知道那场火是故意的，他查到了，他带着那件事走了这么多年，选择当医生，选择不被仇恨带走，选择让那个重量变成他做事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