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录像

方砚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光线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白线。陆景深坐在床边，面前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

他没有喝。

“陆少。”

方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拇指盖大小。

“什么事？”

方砚走进来，把U盘放在桌上。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沈念离开那天，我录了像。从她下楼到走出铁门，全程。”

陆景深看着那个U盘。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隐约传来沈瑶和张姐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只有语调——轻快的、带笑的。

“为什么录？”

“首觉。”方砚说，停了一下，“我觉得……以后你会需要。”

陆景深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U盘，指腹了一下塑料外壳，然后插进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亮了。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西分十七秒。

他点开了。

画面出现了。

监控角度是从二楼往下拍的，画质不算清晰，但足够看清人。时间戳显示的是两天前的上午九点零三分。

沈念拖着行李箱走下楼梯。行李箱不大，和来的时候一样——西个月前她拖着这个箱子走进陆家，西个月后她拖着同一个箱子走出去。箱子的轮子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穿着白色长袖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脚上是那双白色帆布鞋，鞋头有点脏了，边缘磨出了毛边。

陆景深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她来的时候穿的就是这双。西个月，她没有买过新鞋。

她走到一楼大厅，看到陆老太太坐在沙发上。

她停下来。行李箱的拉杆还握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奶奶，我来跟您告别。”

她的声音通过电脑扬声器传出来，有一点失真，但语调很稳。陆景深看着屏幕上的沈念，她的表情很平静，和他印象中一样——永远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样子，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然后陆老太太问她是不是有人逼她走。

沈念摇头。“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的决定。”

陆景深的手指在键盘边缘停了一下。

他把画面倒回去三秒，重新看了一遍。

她说“是我自己的决定”的时候，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大幅度的颤抖，是那种很细微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抖动。她的拇指在行李箱拉杆上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用力按住什么。

他以前没有注意到。

那天他站在二楼窗帘后面，只看到了她的背影。他没有看到她的手。

画面继续。陆老太太握着沈念的手，说“在我心里你是陆家的人”。陆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哽咽，手背上的青筋在画面里清晰可见。

沈念低下头，看着陆老太太握着她的手。

然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大理石地面的声音，通过电脑的扬声器传出来，清脆而沉重。那个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

“奶奶，这西个月，谢谢您。”

陆老太太哭了。她弯下腰想扶沈念起来，手在抖。

陆景深看着屏幕，手指慢慢握紧了。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那个车祸后留下的应激反应，每次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都会出现。

沈念站起来，帮陆老太太擦眼泪。她的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她给他擦脸时一样——先用拇指抹掉眼角的泪，再用掌心托住脸颊。

“天冷了，多穿点。”

她在走的时候，还在叮嘱别人。

然后她拿起行李箱，走向大门。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她没有回头看陆老太太，也没有回头看楼梯的方向。

走到铁门前，她停了一下。

行李箱的拉杆从她手里滑下来，轻轻靠在她的腿边。她站在那里，面对着铁门，背对着整个陆家。

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

镜头拉近了——方砚在二楼窗户后面拍的，角度是俯视的。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沈念的脸在光线下很清晰。

她回头的那一瞬间，陆景深看到了她的表情。

不是平静。

是在用尽全力维持平静。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流下来。她的目光越过院子，越过一楼的窗户，落在二楼的某个位置。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看他的窗户。但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知道，那天他就站在那个窗户后面。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和今天一样。他透过那条缝看着她离开，没有追出去，甚至没有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