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两条线

十二月的风开始带刀子了。

沈念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在出租屋的小桌前坐下来，翻开《病理学》。桌上摊着顾清给的病例分析题，己经做了一大半，旁边是她自己整理的笔记，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但越往后越潦草——那是凌晨两点以后写的。

她的作息变成了一条精确的时间线：六点起床，七点出门，七点半到仁和医院，白班从八点到下午五点，下班后去医科大学的自习室——就是那张匿名会员卡对应的自习室——复习到晚上十一点，回家再做一个小时的病例分析，凌晨十二点睡觉。

周末更紧。周六全天泡在图书馆，周日上午去医院看妈妈，下午继续复习。

赵敏看着她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忍不住说：“你这样下去会猝死的。”

沈念头也没抬：“不会。我年轻。”

“你才二十西，说话跟西十岁似的。”赵敏把一杯热牛奶放在她面前，“喝。”

沈念端起来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

“谢谢。”

赵敏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念问。

“没什么。”赵敏转身走了。

她没说的是——那杯牛奶不是她买的。是方砚早上送到护士站的，用一个保温袋装着，袋子上贴了一张便签：给沈念，别让她知道。

赵敏把便签撕了，牛奶留下了。

陆景深的日子也不好过。

白天在公司，他要处理陆伯远留下的烂摊子。那些旧部虽然走了五个，但剩下的人里还有多少是墙头草，谁也说不准。方砚在查，但查得很慢——这些人不像陆伯远那么蠢，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

晚上，他去仁和医院。

不是每天都去。他学聪明了——沈念不喜欢被人盯着，他就不盯。他隔一天去一次，有时候隔两天。去了也不进去，就在医院对面的便利店买一杯咖啡，站在玻璃门后面，看着医院大门。

等沈念出来。

有时候她五点半就出来了，步伐很快，背着帆布包，往医科大学的方向走。有时候她七点才出来，说明加了班，步伐会慢一些，肩膀微微塌着。

他不上前。他就看着她走远，然后把咖啡喝完，开车回家。

方砚觉得他有病。

“你去了不说话，不说话你去干什么？”

陆景深没回答。

他去干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就是想确认她还在。确认她还好。确认她瘦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有一天晚上，沈念从医科大学自习室出来，己经十一点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走路，耳朵里塞着耳机，没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她经过车旁边的时候，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姜茶。”

沈念停下来，摘掉一只耳机。

车窗缝里递出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银色的，杯盖上有一圈浅浅的磨痕——用了很久了。

她看了一眼车窗。只能看到一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她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姜茶的热气冒出来，带着红糖的甜味。

“你的腿。”她说，“晚上别在外面待太久。”

车里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沈念把保温杯盖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车窗己经关上了，车灯没开，安静地停在路边，像一块沉默的黑色石头。

她转回头，继续走。

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很小，路灯照不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看。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了。

她只是继续走，把保温杯抱在胸口，里面的姜茶一点一点地把体温暖起来。

路上行人很少了。她走过两条街，路过一家还开着的便利店，里面的灯光很白，照得外面的夜更黑了一些。她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秒，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出租屋的楼道是那种老式的开放式楼道，没有暖气，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冷。她上楼的时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

进门，开灯，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她站在桌前，看了那个杯子一眼。

银色的，不锈钢的，杯盖上有一圈浅浅的磨痕。是用了很久的东西，不是临时买的，是他日常在用的。他把这个杯子给她装了姜茶，然后递出车窗，不说是谁送的，不说为什么。

她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晾碗架上，去洗手间洗漱。

洗脸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颊有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姜茶的热气。她用冷水拍了两把，那点红褪下去一些。她看着镜子，想了想，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转身出去，把灯关了，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