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水多，面少，滑过喉咙时几乎尝不出味道。

她知道，等下个月发了工钱，那只枯瘦的手又会伸到她面前，指头搓着，不说话，就等着。

三块钱。

说是养老，可钱进了那只缝在裤腰里的小布袋，就再也没见出来过。

槐花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咬，窝头在她手里转了又转。

棒梗己经伸手去拿第二个了。

蒸笼里还剩三个。

秦淮茹数得很清楚。

她把自己的那个掰了一半，放进小当碗里。

“妈……”

小当抬起头。

“吃吧。”

她说。

厨房的窗玻璃上凝了一层雾，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蒸汽渐渐散了，窝头的味道却还黏在空气里，混着旧木头和煤灰的气息。

棒梗啃完了第二个，舔了舔手指，眼睛又瞟向笼屉。

贾张氏终于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走到桌边，伸手——不是去拿窝头，而是端起秦淮茹面前那碗几乎没动的粥，仰头喝了一大口。

喉结在她细瘦的脖子里滚动了一下。

“粥煮淡了。”

她说，把碗放回原处，转身又坐回阴影里。

秦淮茹看着碗沿上留下的那个湿漉漉的印子，没说话。

她拿起剩下的半个窝头，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粗糙的颗粒磨着牙床，咽下去的时候，胸口有点堵。

孩子们还在吃。

小当把咸菜丝仔细地夹进窝头的凹坑里，槐花在吹粥，棒梗己经盯着第三个窝头了。

秦淮茹伸手把笼屉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一人两个。”

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棒梗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笼屉，最后还是缩了回去，低头喝自己碗里的粥。

厨房里只剩下咀嚼声、吞咽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脚步声。

蒸汽彻底散了，窝头凉了，表面结起一层硬皮。

秦淮茹数着剩下的：还有两个。

明天早上的。

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

碗底残留着几粒没化开的面疙瘩，她用指甲刮起来，送进嘴里。

咸的。

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贾张氏的手指在筐子边缘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探进去摸出一个窝窝头。

她咬下去时，眉头立刻拧紧了——粗粝的触感刮过舌尖，混着玉米面那股子生涩的味道。

她己经多久没碰过这样的东西了？往常这时候，桌上该摆着雪白的馒头，甚至还能闻见油星子的香气。

窗缝就在这时钻进来一股浓郁的味道。

那气味厚重、滚烫，带着油脂特有的绵长尾韵，很快浸透了屋里的每个角落。

“是肉！”

小当的鼻子抽动着，眼睛亮了起来。

槐花跟着咂了咂嘴，舌尖仿佛己经尝到了某种记忆里的咸鲜。

棒梗突然把手里的窝窝头摔在桌上。

那团黄褐色的东西滚了半圈，停在桌沿。

他扭过头，冲着秦淮茹的方向喊：“我不吃这个！我要吃肉！”

贾张氏也放下了手里咬过一口的窝窝头，把它丢回筐中。

她伸手把棒梗揽到身边，掌心在他背上慢慢。”我孙子说得对，”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又忽然转向另一边，变得尖利，“秦淮茹！你听见没有？孩子要吃肉！”

她顿了顿，鼻翼因为那股萦绕不散的香气而微微翕张。”准是隔壁那家。

明知道咱们日子难，还故意这样……给一点又能怎么样？”

那股浓烈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时，贾张氏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她眯起眼睛，朝着气味飘来的方向狠狠吸了几口气，仿佛要把那味道全吞进肚子里去。

“他们家油水足得很，哪会在乎这一盘两盘？”

她舔了舔嘴唇，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去，把那些菜都拿过来。

我孙子正长身体，得吃好的。”

站在一旁的秦淮茹没立刻应声。

她看着婆婆那张因为急切而绷紧的脸，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妈，”

她声音压得低，“我刚才不是跟您说了吗？苏琛现在……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我恐怕——”

“我不管！”

贾张氏猛地拔高嗓门，脸上的肉跟着颤了颤，“这是你该想法子的事！今天我孙子吃不上肉，你就别想踏进这道门槛！”

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秦淮茹垂下眼睑。

她知道这老太太的脾气——说得出就做得到，胡搅蛮缠起来谁也拦不住。

满足不了她，往后几天都别想安生。

相比之下，苏琛那边虽然棘手，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上次失手，不过是碰巧让他躲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