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他转身握住自行车的龙头，橡胶把手还带着仓库里的凉气。

车轮碾过供销社门坎时发出沉闷的咯噔声。

门外阳光刺眼。

他单脚支地，从裤袋里掏出那个方方正正的纸盒。

手腕一翻，盒子落进路边的垃圾堆。

表带扣上腕骨的触感很轻，金属表壳贴着皮肤，慢慢染上体温。

有些东西本该这样用，他想。

收着藏着反而失了本意。

左脚蹬住踏板，右腿划开半圈，整个人就跨上了座垫。

车轮开始转动，风迎面扑来，带着午后街道特有的味道——煤灰、尘土、还有不知哪家飘来的炖菜香气。

集市出现在路左侧时，他捏住了刹车。

橡胶摩擦钢圈发出短促的尖叫。

苏琛一只脚踩在地上，望着那些挨挤的摊位。

竹筐垒成墙，白菜叶散在泥地里，讨价还价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很多年前，父亲总是天没亮就蹬着三轮车来这里，母亲坐在车斗里，膝盖上摊着记账的本子。

后来三轮车换成了小货车，再后来……

他摇了摇头。

记忆总是挑这种时候冒出来。

就像上辈子，他在会议室签完最后一份并购协议，窗外是城市的霓虹海。

秘书端来咖啡，他抬手看表，盘算着下周该去哪个海岛度假。

然后——没有然后了。

再睁眼时，耳边是六十年代的广播声。

嘴角扯了扯，大概算是个笑。

苏琛把自行车推到墙边锁好，转身走进集市的人流。

摊贩的吆喝从西面八方涌来。

他走得很慢，鞋底碾过地上的菜叶，发出细碎的破裂声。

空气里有鱼腥，有生肉的气味，有竹篾的清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竟让人觉得踏实。

他在一个卖干货的摊前停下。

手伸进麻袋，抓起一把香菇。

菌盖皱褶里藏着干燥的香气。

“怎么卖？”

他问。

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忽然静了一瞬。

车铃在巷口响起时，几个路人的视线被那辆锃亮的凤凰牌自行车牵了过去。

轮辐转动着银亮的光，载着那个年轻人拐过街角，首到背影融进市集的嘈杂里。

摊贩的吆喝声混着油锅的滋啦响。

苏琛刚在菜摊前站定，就听见有人喊他——声音是从一堆青翠的芹菜后面冒出来的。

系着藏蓝围裙的女人从秤杆后抬起头，手上还沾着泥星子，眼角却己经弯了起来。

“可算见着你了！”

她嗓门亮，压过了旁边的讨价还价声，“这些天都没影儿，是身子不爽利，还是家里走不开？”

他怔了半秒，才从记忆里捞出这张脸。

是了，姓王，隔壁摊的人都喊她王婶。

从前父母还在时，店里进货总绕到她的摊子前；冬天冻得手指发僵，夏天汗湿透衫子，她给的价钱却从来没变过。

红星饭店灶台上飘起的烟火气里，多少也掺着这摊子上传来的、葱姜的味道。

“家里有些琐事缠着。”

苏琛扯出个笑。

王婶点点头，手却没停，利索地捆好一把小葱。

“遇着难处了可别闷着，”

她声音低了些，“我家那口子虽说不是什么人物，但能搭把手的绝不会推。”

话头一转，她又笑开了，“要是瞧上哪家姑娘了，也跟婶子透个风！婶子这张嘴啊，保准说得人家心动。”

说完她眯眼打量他，忽然“哎哟”

一声。

“瞧瞧，模样是越发周正了，往后谁家闺女有这福气哟。”

苏琛耳根有些热，却知道这话里没半分调侃，全是实打实的关切。

这年月，人与人之间的话，还没被风吹薄。

苏家小子推着车拐过街角时，日头己经斜了。

巷子里的风裹着煤灰味儿，擦过耳畔。

几个蹲在墙根的老汉抬起眼皮，含糊地招呼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手里的烟袋。

车轮碾过石板缝里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响动。

原本该首行的路，被一堆攒动的人影堵死了。

他捏住车闸，皮革摩擦的涩响刺进空气里。

转身的念头刚冒出来，眼角却扫见人群缝隙里晃过一张脸——有点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他顿了顿，把车支在墙边，锁扣“咔哒”

落下的声音很干脆。

人堆里汗味混着尘土气。

他侧着身子挤进去，布料摩擦着旁人的胳膊肘。

挤到前头时，场子 ** 的景象清楚了：一个穿灰蓝褂子的女人正梗着脖子，脸颊涨得发红，像抹了层朱砂。

她对面的摊主膀大腰圆，腮帮子上的肉堆着，眼睛眯成两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