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那道身影在窗口只停留了一瞬，甚至没有向外看上一眼，便转过身，重新没入身后那片翻腾的、暗红色的混沌之中。

惊愕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他想做什么？不出来了么？

楼内，苏琛踩过满地狼藉，脚下是烧塌的天花板碎块和扭曲的金属。

他站定在一片相对空旷的焦黑地板上，再次阖眼。

无声的咒文在意识深处流淌。

脚下，焦黑的地面忽然漾开一圈清晰的、银白色的光，线条交错延伸，迅速勾勒出一幅巨大而繁复的图案，将他稳稳笼在中心。

火焰是从三楼东侧窜出来的。

苏琛眯起眼睛，隔着浓烟也能辨认方位。

他来这儿本不是为了救人，那女孩只是恰好挡了他的路。

真正要掐灭的，是这场不该烧起来的火。

楼体内部结构复杂，通道像迷宫。

若是一间间搜寻，时间耗不起。

他停下脚步，掌心向下虚按。

看不见的波纹以他为中心荡开，地面浮现出转动的卦象虚影，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方位与生克在脑中瞬间厘清。

风推着火势的轨迹，火映出油料的残痕——找到了，在西南角的储物间。

意念如无形的手，穿过灼热的空气，将那些盛满油脂的桶罐从火焰中剥离，推向角落。

高温被隔绝，蔓延的势头戛然而止。

做完这些，他转身便走。

身影在楼梯间几次闪动，己至顶楼边缘。

他没有丝毫停顿，纵身从楼**跃下，衣角在风里猎猎作响，落地时只激起少许尘埃。

幸好，围观的人群注意力都被冲天的黑烟吸引，没人抬头望一眼楼顶。

他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从建筑后方的窄巷悄然走出，绕向正门。

冉秋叶还在原地。

她攥着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目光死死锁住那栋冒着烟的建筑。

进去多久了？十分钟？二十分钟？时间被焦虑拉得模糊漫长。

他会不会……她猛地摇头，不敢再往下想。

要是他真出不来了，自己往后……她忽然被这念头惊住，他们算什么关系呢？不过是老同学罢了。

许多年前，在红星一中的教室里，他们曾坐在同一排。

远处，某扇窗户后面，一副望远镜的镜片微微调整了角度，将方才楼顶那一跃完整地收进了视野。

高三最后那段日子在日历上被一页页撕去，她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

可关于苏琛的消息却像碎纸片般飘进耳朵——他只考了一门试，就匆匆收拾东西离开了考场，从此再没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

时间像铁轨上的列车轰隆隆碾过西年。

她抱着简历穿梭在求职的人潮中，某个拐角的风突然吹乱了额前的碎发。

抬头时，她看见了那张脸。

还是那样。

微微低垂的视线碰触到她的瞬间先移开了，嘴角抿出个浅弧，耳根泛着薄红。

他站在街边副食店的阴影里，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指节被塑料袋勒出淡淡的红痕。

可那股子干净的气息没变，仿佛这些年只是从教室的窗边走到了这里。

“在红星招待所帮忙采购。”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地面裂缝里钻出的草芽，“常要和送货的人打交道，有时也得陪着喝两盅。”

声音还是轻轻的，像粉笔在黑板上写字时落下的灰。

冉秋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高中三年，她总在早自习的余光里瞥见第三排靠窗的座位。

那个总在草稿纸上画奇怪机械图的男生，肩膀撑起校服时会有细微的褶皱。

但她从没敢走过去——书包里装着父母手写的作息表，墙上的倒计时牌红得刺眼。

她想着，再等等，等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等到父母再也管不着她的那天。

可那个夏天，蝉鸣最响的午后，苏琛的座位突然空了。

监考老师收走他桌上只写了一半的试卷，风扇在头顶徒劳地转着圈。

后来她去了另一座城市。

新宿舍的床板很硬，图书馆的灯光是冷的，她试着把从前折叠起来塞进箱底。

可总在某些时刻——比如深夜水房滴水的声音突然停顿时，比如食堂饭菜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时——那道身影就会从记忆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气味。

所以毕业证书还没捂热，她就回来了。

在这个他们曾经一起走过无数遍的街区，她固执地徘徊，像在寻找某年秋天遗落的纽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