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秀儿

王守义停下脚步，借着中午明亮些的天光，仔细打量眼前这个衣着褴褛的年轻女人。

眉眼依稀还有旧日轮廓，只是那双曾经在永定门外滚地龙的破窝棚里，好奇和一点怯生生善意的眼睛，如今被疲惫、惶恐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求生欲覆盖了。

一个尘封己久的名字，带着那段最艰难、最接近生存底线的记忆，浮上心头。

“你是……秀儿？” 王守义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秀儿，好像记得她说过自己大名叫李秀。

女人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在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她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真是你……” 王守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五味杂陈，“你怎么在这儿呢？我还特意回永定门外找过你，那片滚地龙都推平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你去哪儿了？”

秀儿抬起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抽噎着，努力组织语言：“ZF后来……清理了一次，说我年轻，有把子力气，就给……给送到密云水库工地去了，在伙房帮厨。”

“建、建好了……就说要遣返原籍。” 秀儿的眼神黯淡下去，声音更低了，“可我……我哪儿还有原籍可回？爹妈早没了，老家那边听说也难。我就就趁着遣散的时候，没跟着队伍，自己混进城里来了。想着……想着在城里，总能找到条活路吧？守义大哥，我、我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 她又开始掉眼泪，这次是无声的，只有肩膀微微颤抖。

王守义看着她单薄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子，补丁摞补丁的衣服，露在破鞋外面冻得通红的脚踝，心里叹了口气。

从密云一路走到城里……他简单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这个年代一个孤身女子可能遭遇的艰难，那绝不是“走两天”那么简单。

饥饿、寒冷、提心吊胆、可能还有不怀好意的目光……

“你饿不饿？” 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和了些。

秀儿用力点头，眼睛里又燃起一点微弱的光：“饿……我从密云走过来，身上就靠帮厨时候攒下的一点干粮渣子，路上……遇到好心人给点水，给半块饼子……才、才捱到这里。” 她说着，肚子很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脸一下子涨红了，窘迫地低下头。

“走，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 王守义转身，示意她跟上。

秀儿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像只受惊后本能跟随唯一熟悉气息的小动物。

她这身打扮和神情，在相对整洁的街道上确实扎眼。

没走出多远，就有两拨戴着红袖箍的街道巡查人员拦住了他们，目光严厉地审视着秀儿。

“同志，怎么回事？这女同志是哪来的？有介绍信吗？” 一个中年巡查员板着脸问。

王守义神色自若，上前半步，挡在秀儿前面，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递过去：“同志，辛苦。我是前门十三香厂的王守义。这是我农村老家来的一个远房亲戚，家里遭了灾，实在过不下去，来城里投奔我，想找条活路。刚下火车，还没来得及安置。您看，这介绍信……确实还没来得及办，我正准备带她去厂里，回头就补手续。”

巡查员接过工作证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王守义的气度和穿着，脸色缓和了些。

十三香厂和“王守义”这个名字，在前门这片儿还是有些分量的。

“王厂长啊，听说过。” 巡查员把工作证还回来，语气客气了不少，“既然是投亲，那得尽快把手续办妥。现在城里对流动人口管得严，没手续容易被收容处理。”

“明白明白，感谢同志提醒，一定尽快办！” 王守义连连点头，又递过去两支烟。

巡查员摆摆手没接，只是又看了一眼瑟缩在王守义身后的秀儿，叮嘱一句“安顿好”，便放行了。

进了十三香厂的大门，熟悉的香料味传来。

秀儿有些惶恐地打量着这个对她而言过于“正规”和“气派”的地方，脚步更迟疑了。

王守义径首带她去了食堂。

食堂里，张师傅正带着人准备午饭，大锅里炖着白菜，旁边蒸笼冒着白气。

“张师傅，有什么现成能吃的，赶紧端些上来。” 王守义说着，掏出钱和粮票放在灶台边。

“厂长？您这是……” 张师傅看到王守义身后跟个叫花子似的姑娘，愣了一下。

“老家亲戚，饿狠了，先垫垫。” 王守义简短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