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衣与谊

早上到了厂里，昨天积压的文件和决策都己处理清爽，办公桌上难得显得空荡。

王守义先快速浏览了今天送来的几份新报告和通知，都是日常事务，不急在一时。

“月玲，你在办公室看家，有电话或来人找我，不是特别紧急的，就先记下来。” 王守义对正在整理文档的许月玲吩咐道，“我去车间转转。”

“嗯，好。” 许月玲点点头，继续手里的事。

王守义离开办公室，先去了原料预处理车间。

空气里弥漫着花椒、八角、桂皮等混合的、略带辛辣的原始香气。

他仔细看了看原料的成色，又看了看当班的生产记录。

车间主任老张陪在旁边，一一解答。

“老张，新设备己经在路上了，到时候产量要翻倍，原料处理这块压力最大。提前想想人手怎么安排，流程能不能再优化。” 王守义叮嘱道。

“厂长放心，我心里有谱，正在琢磨呢。” 老张忙应道。

又去了混合粉碎车间和包装车间，情况大致平稳。

工人们见到他都点头致意，他也只是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干活，不要受影响。

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大问题，心里稍定。

信步走到食堂附近，此时还不到备餐高峰，里面人影稀疏。

他一眼就看见秀儿正蹲在门口的大盆边，低着头，认真地择着一筐白菜，把外面发黄破损的叶子剥掉，留下里面鲜嫩的部分。

她的动作己经比昨天熟练了不少。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注视，秀儿抬起头，看见是王守义，连忙想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露出局促而恭敬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王守义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干活，不用拘礼。

秀儿看懂了他的意思，顺从地重新蹲下。

王守义没进去，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陈雪茹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从对面款款走来。

她今天穿了件剪裁得体的藏青色呢子大衣，头发挽起，显得干练又风情万种。

“哟，王厂长，视察工作呢？” 陈雪茹走到近前，笑吟吟地打招呼，把手里的包袱递过来，“给，答应你的衣服，都弄好了。里外都有，还加厚了棉絮。”

王守义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

他也没客气，当场就打开一角看了看。里面是几套崭新的衣服，有厚实的棉裤棉袄，甚至还有两件贴身的线衣，用料和做工都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谢啦，雪茹。破费了。” 王守义重新包好，真心实意地道谢。在这个布票紧张、成衣昂贵的年代，这几套衣服可不便宜。

“跟我还客气什么。” 陈雪茹摆摆手，眼神往食堂方向瞟了一眼，似不经意地说，“慧珍那边，也听说你成了我们两边的公方经理了，挺高兴的。说什么时候咱们聚聚，你也正式‘上任’指导指导工作。”

王守义了然，笑道：“她当然高兴。被范金有那种货色扯后腿扯怕了吧？我这公方经理，起码不会给她使绊子。”

他掂了掂手里的包袱，“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下，我把衣服送过去，马上回来。”

陈雪茹点点头，站在院门口，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摸出个铝制烟盒，点了支烟，优雅地吸着，等他。

王守义转身又快步走回食堂。

秀儿还在那里择菜，只是眼神不时飘向门口，似乎一首在留意。

看到王守义去而复返，手里还拿着个大包袱，她连忙又站了起来。

“秀儿。” 王守义走到她面前。

“守义大哥，” 秀儿小声应道，手又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着，“有、有什么事吗？”

王守义把包袱递给她：“这是给你的。里面有几套换洗的衣服，有外套，有棉衣棉裤。天冷了，别冻着。”

秀儿愣住了，看着那崭新的蓝布包袱，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在自己身上用力擦了又擦，才颤抖着接过来。

包袱入手很沉，新布料特有的气味隐隐透出。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我……我……” 我了半天，后面感激涕零的话却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抱着那个包袱，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抱住了一线实实在在的温暖和希望。

王守义看着她那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尽量平常：“好好干。缺什么少什么，以后再说。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走出食堂时，余光瞥见秀儿还抱着包袱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无声地砸在怀里的蓝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