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心意

又是一个值夜班的晚上。

王守义从车间巡视回来，工装裤腿还沾着香料粉末，带着一股微苦的桂皮气息。

他没回办公室，首接拐进了食堂。

这个点，夜班的第一波就餐高峰刚过，食堂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都是趁着短暂休息赶紧填肚子的工人。

窗口还剩些白菜炖粉条和玉米面窝头，油水不大，胜在热乎。

他打了饭菜，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没扒几口，一个身影端着饭盒，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是秀儿。

她穿着那件碎花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昏黄的灯光下脸色红润了许多。自从转到采购科，她不再整天泡在水池边择菜洗菜，人也养得白净了些。

吃饭的动作也不再是刚来时那种饿狼般的狼吞虎咽，虽然还是快，但起码知道嚼一嚼了。

“守义大哥。” 她轻轻叫了一声，低头扒饭，没再多话。

王守义“嗯”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的。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饭。

王守义把空饭盒拿到窗口刷干净，放回柜子里，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秀儿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饭菜扒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边嚼边追了出来，手里还攥着自己还没来得及刷的饭盒。

王守义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她。

秀儿把嘴里的食物使劲咽下去，噎得眼圈都有点红了，却顾不上喝水，只是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事？” 王守义问。

“……嗯。” 秀儿小声应道，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着饭盒边缘。

王守义看了看走廊两头。

车间机器轰鸣，没人注意到这边。

他收回目光：“去我办公室说吧。”

秀儿跟在他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像当初从澡堂子出来时那样，亦步亦趋。

进了办公室，王守义把门虚掩上，回身看她。

秀儿站在门边，低着头，手伸进棉袄里，从贴身的衬衣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沓钱来。

钱叠得整整齐齐，被体温熨得温热。

最上面是一叠毛票，壹角、贰角、伍角，码得规规矩矩；中间是几张壹圆、贰圆；最下面压着几张“大黑十”。

她把钱递到王守义面前，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极郑重的物什。

“守义大哥，这是这段时间食堂给我的菜款……” 她顿了顿，声音细细的，“总共二百三十八块五毛。都、都在这儿了。给你。”

王守义看着那沓钱，没有立刻伸手接。

他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

他每周通过那个小仓库，把农场产出的蔬菜转给秀儿，秀儿以采购员的身份拉回食堂，张师傅按市价结款。

这是给秀儿立身安命的“活路”，也是他把农场物资合理变现的渠道。

但他没想到，秀儿会把钱原封不动地攒着，一分没花，叠得整整齐齐，揣在心口窝的位置，等他来取。

他伸手接过钱，把最底下那几张“大黑十”抽出来，其余的——三十八块五毛——又重新塞回秀儿手里。

秀儿像被烫了一下，连连后退，双手使劲往后缩：“不行不行！大哥，我不能要你的钱！这、这本来就是你的……”

王守义板起脸：“拿着。”

秀儿缩着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不敢再推辞。

她慢慢收回手，把那叠毛票和零碎纸币仔细叠好，重新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口袋，还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缺什么少什么，该买就买。” 王守义把几张“大黑十”揣进自己口袋，“你自己的零用，从那三十多块里出。别亏着自己。”

“……知道了。” 秀儿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站了几秒，似乎还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只是嗫嚅道：“那……那我走了。”

她转身，手搭上门把手。

王守义透过窗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天己经黑透了。

他走过去，抬手，覆上秀儿握着门把的手。

秀儿浑身轻轻一颤，没有回头，也没有抽手。

王守义把门重新合上，顺手插上门闩。

另一只手摸索着，把墙边的灯绳拉了一下。

“啪。”

黑暗瞬间落下来，淹没了整个办公室。

只有门缝下透进走廊的一点微光，像一条细长的银线，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秀儿在黑暗里转过身来。没有问，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像第一次那样不可抑制地颤抖。

她只是仰起脸，望着他所在的方向，眼睛在暗处亮晶晶的，像浸了水的黑葡萄。

她确实准备好了。

从走进这间办公室的那一刻，从把那叠捂热的钱递到他手里的那一刻，她就己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