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你果然，忘记我了啊

季清听得后颈发凉，脚步猛地一顿，险些将背上的人摔下去，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深色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濡湿的痕迹。

季清喉结紧张滚动，突然很想求少年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安乐允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仍然执拗地继续，仿佛怕再不开口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母亲她不甘心，将自己的最后一口阴气渡给我，换得我一线生机，自己却魂飞魄散……”

“师父更是不顾身体反噬，连做七场法事，才勉强保住我半条性命……可就算这样，天道还是不愿意放过我。”安乐允垂下眼睫，自嘲地笑了笑。

“幼时，师父曾为我卜过一卦，我二十岁之前，必有一场生死大劫。”

季清干巴巴的想要安慰背上的少年：“你别信这些，不准的……”

“我信，”安乐允轻轻笑了，声音里裹着苦涩，“从小我就和其他小孩不一样，魂魄不稳，撞鬼被吓到发烧是常事，随便一点小伤都可能会要了我的命，身体比纸糊的还要脆弱。”

“师父和师兄怕我出事，为我操劳许多，把我护得严严实实，还给我许多护身法宝，才让我苟延残喘到如今。”

“师父从不让我下山，将我放在眼皮子底下守着，生怕我会突然哪天在角落里出了事。”

“这次师父带师兄下山历练，知道我不安分，临走前特意在山上设了迷阵困住我。”

“我知道，他们这是为了我好。”少年忽然弯了弯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孩子气的狡黠，“可我还是跑出来了。”

“我骗自己说，下山是为了寻求一线生机，闯过那场死劫。”

“其实不是的。”安乐允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我只是……不想死在山上，不想死在师父和师兄面前，不想让他们再为我伤心。”

“毕竟……我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这十九年，早就拖累他们够多了。”

少年的话音羽毛一般轻，却重重砸在季清心上，他想起自己一开始对安乐允的利用，忽然有些无地自容起来。

“但是……”

安乐允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像是在回味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上天待我，好像也不算太薄。赐给了我那么疼我的师父和师兄……下山让我遇到的第一个人，还是清哥！”安乐允的声音软得像梦呓，带着满足的喟叹：“那么好看的人，肯把我带回家，还亲自给我做饭吃。甚至请我吃了我一首想吃的麦当劳……我真的……好幸运……”

说到这里，安乐允的嘴角微微勾起，弧度柔软得像个被幸福包裹的孩子。

季清紧咬着唇，眼眶泛红，愧疚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失血过多让安乐允的瞳孔渐渐涣散，呼吸也愈发微弱，他把头紧紧贴在季清的颈侧，身体蜷缩成一团，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清哥，我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死是注定的，跟你没关系……你不必伤心难过……”

“我只是临死之前，很幸运地遇到了你。”

那声音越来越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还想，再和清哥吃一次当劳啊……”

那是安乐允小时候唯一一次下山时，师父带他吃的东西。因为他一首盯着别的小孩手里的汉堡，所以师父就给他买了。

汉堡好大一个，薯条蘸番茄酱，酸酸甜甜的……当时他一边哭，一边大口往嘴里塞。

为什么，为什么山下要有那么多好玩好吃的东西呢？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他不可以幸福呢？

少年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身体也渐渐变得冰冷，搭在季清肩头的手无力地垂落，像断了线的木偶。

季清只觉得肩膀上的温热液体越来越多，粘稠的血液浸透了他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腥。

他咬着牙加快脚步，出口的光亮就在前方，季清几乎是踉跄着往前冲。

“马上到了，小安，撑住！”他的声音发颤，湿热的液体在眼角打转。“等你伤好了，我天天带你去吃汉堡薯条，想吃多少都可以！”

然而，就在季清即将冲出黑暗的刹那，一道黑影突然从旁边的柱子后闪出，棒球棒裹挟着凌厉的风声，斜斜地砸了过来，重重落在季清的后脑上。

“砰——”

季清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脑袋里意识瞬间混沌，他的身体一软，连带着背上的安乐允，重重地栽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坚硬的水泥地撞得骨头疼，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季清指尖触到的，是安乐允越来越冷的温度，冷得让人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