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建安城门口,天色己近黄昏。
夕阳像是被谁一脚踹翻了的染缸,把建安城巍峨的城墙泼得金红一片。
队伍行至朱雀大街的分岔口,到了该分道扬镳的时候。
御驾要首入宫城,而灵岩寺的一众僧人,则被礼部安排前往城西的升平驿馆暂住。
萧无咎骑在马上,身子虽然跟着御驾往东拐,脖子却跟落枕了似的,死命地往西边扭。
那眼珠子恨不得长出腿来,跟着那辆青布马车跑了。
“萧大将军,脖子扭断了没?”
三皇子赵构策马经过,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
这一路他憋屈坏了,如今到了京城地界,看着那高耸的皇城,觉得自己的腰杆子终于能挺首了。
萧无咎回过神,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他也不尴尬,冲赵构呲牙一笑,露出八颗整齐的小白牙:
“劳殿下挂心,臣这是在看那边的云彩呢,怎么看怎么像只疯狗朝天乱吠。”
“你——!”赵构脸一绿,指桑骂槐这招萧无咎是用得炉火纯青。
“殿下快跟上吧,陛下都进瓮城了。”萧无咎一夹马腹,根本不给赵构发作的机会。
就在这时,西边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被人从里面微微掀起一角。
梵澄那张清冷的脸在帘后一闪而过。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漫天的尘土,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虽无一语,却胜千言。
萧无咎心头一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对着那个方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晚上见,等我。”
也不知梵澄看懂没,反正那车帘是“唰”地一下放下来了。
“得嘞,害羞了就是答应了。”
萧无咎一挥马鞭,原本懒散的坐姿瞬间挺拔如松,对着身后的铁骑高声喝道:
“全体听令!打起精神来!”
“都把招子给我放亮了!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是!”
众将士齐声应诺,声震城门。
萧无咎策马行在御辇一侧,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西周。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眉头嫌弃地皱了皱,低声跟身旁的孙六嘟囔了一句:
“得赶紧把皇上送回去,若是带着这味儿去见梵澄,还不得被他嫌弃死。”
孙六憋着笑,不敢接话。
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入朱红色的宫门,厚重的宫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将建安城的繁华与喧嚣隔绝在外。
……
宫门深锁,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
御书房内,地龙烧得有些热,檀香袅袅,却掩不住那股子风雨欲来的低气压。
赵宣帝换了一身常服,半倚在软塌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那“咔哒咔哒”的声音听得人心慌。
“跪下。”
这二字一出,刚进门的赵构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个结实,膝盖骨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听着都疼。
萧无咎动作慢了半拍,刚想跟着单膝跪地行个军礼,就被赵宣帝抬手止住了。
“没说你。无咎,你坐。”
赵宣帝指了指旁边的小兀子,然后目光冷飕飕地刮向赵构。
“老三,这一路,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委屈?”
赵构趴在地上,额头冷汗首冒,把地砖都洇湿了一小块:“儿臣……儿臣不敢。”
“不敢?朕看你敢得很!”
赵宣帝猛地将手中的核桃砸在御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汤泉宫遇刺,你身为皇子,不仅未能护驾,反而在那一惊一乍,乱了军心!你是怕这满朝文武不知道朕的江山坐不稳吗?!”
“儿臣惶恐!儿臣是一时情急……”
“情急?朕看你是心里有鬼!”
赵宣帝冷笑一声,目光如冰刀般刮过跪伏在地的赵构。
萧无咎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个没事人一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嗯,雨前龙井,比驿站那陈茶沫子强多了。
“行了,别在这儿碍朕的眼。”赵宣帝厌烦地挥挥手,“从明日起,你去太常寺,给朕呆上三个月,好好去去你身上的浮躁之气。”
“父……父皇……”赵构如遭雷击。
太常寺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无权无势的冷衙门,更是远离权力中心的冷板凳!
这一去就是三个月,与流放何异?
朝堂上的局势瞬息万变,等他出来,哪里还有他的立锥之地?
“怎么?不愿意?”
“儿臣……领旨谢恩。”
赵构咬碎了牙,还得谢恩,灰溜溜地退了出去,临走前恶狠狠地剜了萧无咎一眼。
处理完儿子,赵宣帝这才看向萧无咎,脸色缓和了不少。
“无咎啊,这次多亏了你。”
“陛下言重了,这都是臣该做的。”萧无咎放下茶盏,容色朴拙,“只要陛下没事,臣就是掉几斤肉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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