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妄僵住的手,终究还是垂了下来。
那只刚才还恨不得把人挫骨扬灰的铁臂,有些生硬地收回了。
布巾落进水桶。
明明是很轻的一声响,却像把这漫长岁月的隔阂都砸碎了。
他没见过的那些年。
这小骗子究竟挨了多少打,断了多少骨头,才把自己滚成这副铜皮铁骨、没心没肺的混账模样?
“沈清舟。”
萧景妄双臂撑在窄小的桶沿上,将沈清舟整个人禁锢在自己的阴影里。
他弯下脊梁,额角抵住那截湿淋淋的后脑。
冷汗与水珠顺着发丝,一并没入两人的胸膛。
“以后这种脏活累活,让下面的人去填命。”
他声音很低,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阴鸷。
“暗卫死绝了,有大雍军顶着!大雍军死绝了,还有本王!”
“你是本王的妃。”
“只要萧景妄这口气还在,就轮不到你这小骗子去拼命。”
沈清舟怔了片刻。
后颈传来的吐息滚烫,烧得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这大黑蛾子……吃错药了?】
【突然搞这么煽情,搞得老子想给他两拳都不是,想亲一口也不是。】
沈清舟这次没逃。
帐子里全是血腥味和苦药味,并不好闻。
但这权倾天下的活阎王,此刻却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浑身散发着名为后怕的情绪。
沈清舟索性转过身。
他不管不顾地伸出湿漉漉的胳膊,一招锁喉,大喇喇地环住了萧景妄的脖颈。
那件价值连城的黑金蟒袍遭了殃,瞬间被蹭出大片深色的水渍。
“行了行了。”
沈清舟像拍顺毛驴一样,胡乱拍着萧景妄的后背。
“祸害遗千年,阎王爷嫌我太闹腾,生死簿都怕被我偷去换酒喝,不收我。”
萧景妄胸腔震动,铁臂骤然收紧。
那力道大得惊人,恨不能将怀里这团湿气揉进自己的骨血。
“你也知道你是祸害。”
“那是。”
沈清舟笑得灿烂,像只刚洗完澡正准备甩水的狗,故意在男人颈窝里蹭来蹭去。
“专门祸害你。”
萧景妄没应声。
只是侧过头,在沈清舟滴水的耳垂上狠狠咬了一口。
带着泄愤般的惩罚,和无计可施的纵容。
......
中军大帐、烛火哔剥。
赵无极身披重甲,大马金刀地坐在左侧,眼珠子瞪得快要脱出眼眶,死盯着帐顶的一道褶皱。
他打定主意,只要不低头,就不用亲眼见证这足以令三军将领道心破碎的一幕。
慕容寒怀抱陨铁长弓。
修长的手指机械地拨弄着弓弦,神情空洞,不知在想哪家的兵书。
司空烈面无表情地擦着刀鞘,那块上好的漆面己经被他磨出了木色,他却毫无察觉。
这群杀人如麻的修罗,此时恨不得把呼吸都屏断。
帐中央。
沈清舟大咧咧地坐在萧景妄腿上,整个人窝在对方怀里。
男人宽厚坚硬的胸膛,成了他最奢靡的人肉靠背。
萧景妄神情冷淡。
左手揽着人的腰,右手五指微张,隔空悬在沈清舟湿漉漉的发顶。
炽热的气浪在掌心翻滚。
这是“阳燧凝神诀”第九重,至纯至阳的霸道真气。
当年北境雪原一役。
萧景妄曾凭此招,单骑冲阵,掌风过处,连环铁马瞬间化为铜汁,三千重甲顷刻间便成了流淌的铁水。
而此时。
这股足以焚山煮海的内力。
正被某种恐怖的控制力精细地分割、降温,只为了烘干那一把潮湿的长发。
赵无极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拿传国玉玺砸核桃,还要嫌核桃皮硬。
暴殄天物!
丧心病狂!
沈清舟被那股温热的暖流裹得昏昏欲睡,心里却在敲小鼓。
【老萧这手稳不稳?万一抖一下,我这脑袋是不是就成了碳烤猪头?】
【回头史官怎么写?摄政王爱妻入骨,一记红莲业火,首接送王妃羽化登仙?】
萧景妄动作忽地一顿。
他垂下眼帘,看着怀里那颗满脑子废料的脑袋。
指尖微动,在他头皮上弹了一记响的。
“嗷!”
沈清舟捂着脑袋,刚要瞪眼。
“专心点。”
萧景妄收了势。
发丝己干,柔顺地披散在沈清舟肩头,带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以后再敢湿着头发乱跑,本王就把你剃成秃驴。”
沈清舟缩了缩脖子。
【剃光?那不行,秃头还怎么勾引你这只大黑蛾子。】
萧景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将怀里的人往怀里带了带,反手端起茶盏,那种睥睨天下的煞气瞬间回归。
“都哑巴了?”
冰冷的视线扫过下方装死的众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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