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上午九点，红砖会堂。

庄严肃穆的礼堂内，一条巨大的大红横幅高高悬挂在主席台上方——“热烈庆祝德胜实业合资项目签约仪式”。

虽然王局长对此极力反对，但在两位副局长的强行推动下，现场排场搞得极大，不仅请了报社记者，连周边的居委会大妈和街坊四邻都被拉来当了“见证群众”。

镁光灯闪烁个不停，会场里充斥着一种诡异的热烈气氛。

会堂前排，刘淑兰和高明芳母女俩正众星捧月般坐在家属席上。

高明芳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扎眼的粉色的确良洋装，脚踩小皮鞋，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罗马表随着她挥手的动作晃得人眼晕。

“张大妈，看仔细咯！这可是友谊商店用外汇券买的高级货，你们就是攒一辈子工业券也摸不到边儿！”

高明芳趾高气昂地冲着几个邻居翻着白眼，语气里满是令人作呕的优越感。

“等今天我爸把这厂子签下来，以后整个南城的地界就是我们高家说了算！以前大院里那些得罪过我们的，通通滚回乡下赚工分去！”

刘淑兰拢了拢身上的红羊绒大衣，满面红光地附和。

“就是！以前大院里那些势利眼，现在提着猪肉大葱上门来套近乎，晚了！等一会签完字，我就是正儿八经的外企阔太太！”

正当母女俩炫耀得不知天高地厚时，会堂大门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拥挤的人群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苏曼穿着件修身得体的藏青色呢子大衣，长发利落地绾起，神色从容、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

警卫员小张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

“哎哟，这不是南区分厂的苏大厂长吗？”

刘淑兰一见苏曼，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恶猫，立刻怪声怪气地大声嘲讽。

“怎么？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今天特意来求我高哥高抬贵手，赏你个车间主任干干？”

周围的群众顿时窃窃私语，都以为苏曼这个被夺了权的国营厂厂长，今天受邀出席是来低头认输的。

然而，苏曼却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刘淑兰。

她步伐稳健地越过母女俩，径直走到贵宾席第一排最中间的特邀席位坐下。

没有众人以为的求饶与颓丧，苏曼不卑不亢地拧开手里的军绿色搪瓷茶缸，轻轻吹开水面的浮茶，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举手投足间尽是清醒与镇定。

“苏曼！你少在那儿装清高！一会签了字，你那点破烂生产线连带车队，全是我们高家的！”高明芳气急败坏地咬牙。

苏曼放下茶缸，眼底满是看待跳梁小丑的漠然。

“那我就坐在这儿，睁着眼睛好好看看，你们高家今天能不能把这个字签下去。”

九点整，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高德胜满头大汗地从后台走出，原本嚣张的气焰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焦灼。

他在随员的簇拥下走到长桌前，死死盯着那份文件。

只要把字签了，把这份红头批文拿到手，他就能立刻卷走巨款偷渡回港城！

副局长讲完话，笑着将《地皮合资协议》推到高德胜面前。

高德胜急切地拔出钢笔，手抖得墨水都甩出来了几滴。

就在笔尖即将落到纸面上的那一刻。

“砰！”

会堂厚重的双扇红漆大门被人一脚猛地踹开。

冬日的冷风裹挟着惊人的威压，立刻席卷了整个会场。

“停止签约！”

一道低沉冷厉、透着铁血肃杀之气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在会堂上空炸响。

贺衡穿着一身挺阔的军便装，身姿如出膛的钢枪般笔挺。他大步流星地踏入会场，冷厉的目光直逼高德胜。

在他身后，两名身穿制服的省区特派经侦人员，以及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安全部门干警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各个出口。

“你们……你们干什么！这可是外商投资的现场！”副局长吓得手里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贺衡冷笑一声，大步走上台，锐利的眼眸透着彻骨的寒意：“外商？他算哪门子外商！”

一名安全部门的同志直接走上前，一把按住那份文件，当众出示了港城警署协同查实的绝密证物。

“高德胜！你的狐狸尾巴藏不住了！”

特派经侦人员声音洪亮，句句如刀，将会堂里的寂静撕得粉碎。

“你根本不是什么华侨商人！经查实，你是一股南洋海上黑社会残党的头目！你在港城涉黑、带血洗钱，被当地通缉走投无路才逃回内地。”

“企图打着投资的幌子，在国内用空壳公司进行金融诈骗，骗取特批土地抵押套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涉黑？！诈骗？！”

“老天爷！这哪是财神爷，这分明是个亡命徒啊！”

刚刚还指望捞政绩的副局长两腿一软，直接瘫倒在椅子上，后背顿时被冷汗浸透。

高德胜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全完了。

在绝对的国家铁腕与公安面前，他所有的心机算计都被碾成了齑粉！

他双腿一软，刚刚还不可一世的“豪门大老板”，此刻像条丧家之犬般当众给上层领导跪了下去，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不知道……我是被逼的！”

“咔哒”一声！

冰冷的手铐毫不留情地死死锁在了他的手腕上，两名公安直接一左一右将他强行架起，硬生生拖离了会场。

而在台下，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刘淑兰和高明芳，仿佛被雷劈了天灵盖，浑身僵硬地钉在原地。

但属于她们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经侦同志目光如炬地扫向台下，冷冷开出了催命符。

“德胜实业的国内挂名法人代表和家属在哪？刘淑兰、高明皓、高明芳！”

“高德胜为了在京市摆排场充阔气，不仅早就亏空了那点非法资产，还在黑市和非法信贷公司地下拆借了五万块钱的巨额债务！”

公安干警声音如同重锤，砸在母女俩的心口：“现在高德胜名下的所有赃款将被依法全面冻结收缴。”

“而他用你们名字签订的高额黑债，将全部落在你们这些挂名法人及家属的头上，限期偿还！”

五万块钱！

在这个工人不吃不喝干一个月才三十块钱的年代，五万块简直是一座能把人活活压成肉泥的大山！

“不……不可能！”

刘淑兰瞳孔骤缩，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

她眼睁睁看着刚给自己带来几天好日子的“摇钱树”轰然倒塌，自己不仅美梦破裂，还要背上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巨债。

喉咙里顿时爆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宛如厉鬼般的凄厉哀嚎。

“我不认识他！我跟他没关系！凭什么让我还钱！”

高明芳更是吓得当场尿了裤子，名贵的粉色洋装沾满了地上的灰尘与不明液体，狼狈恶心到了极点。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纷纷往后退开几步，眼神里再无半点羡慕，只剩下深深的鄙视与厌恶。

“呸！真是恶有恶报！刚才不是还炫耀罗马表吗？正好，留着还债吧！”有大妈解气地啐了一口。

混乱与声讨声中。

苏曼静静地坐在特邀席上，看着这对极品母女遭到的绝望反噬，没有任何同情，只有理智的痛快。

贺衡处理完台上的收网工作，大步走下台，越过人群来到苏曼身边。

他那宽阔坚实的肩膀替她挡住了周遭所有的嘈杂，冷峻的眉眼在看向妻子时，化作了绝对的安全感。

苏曼站起身，从容地抚平了呢子大衣上的褶皱。

她居高临下地扫了眼满地打滚的刘淑兰，语气平静却如刀锋般锐利：

“刘女士，好日子，是要靠双手一分一毛拼出来的。想靠着坑蒙拐骗走捷径，迟早要把自己连本带利地赔进去。”

说罢，苏曼顺理成章地挽住贺衡坚实的手臂，再没施舍一个眼神，踩着一地狼藉，步履坦荡地走出了红砖会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