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傍晚,薄雾再起,气温微凉不热,空气柔和,没有白日的闷燥,也没有深夜的寒冽。风很轻,像丝绸擦过皮肤,带着草木与泥土淡香,夕阳被雾滤成一片昏白柔光,不刺眼、不灼热,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朦胧温柔的底色。天色由淡蓝转浅灰,雾丝随风浮动,沾在皮肤上微凉湿软,连呼吸都变得安静舒缓。
我固定站在学校后山梧桐道最深处,背靠粗壮苍老的梧桐树干,半身隐在浓影与薄雾里,半步不移。身前是蜿蜒石板路,两侧梧桐遮天,落叶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无声。道路首通校内后花园,能清晰看见沈知予常坐的白石凉亭。远处教学楼灯火次第亮起,近处雾气缭绕,安静得只剩风吹叶响、虫鸣低吟、我自己的心跳。校内光鲜整洁,校外阴影潮湿,界限分明如天堑。
我靠在梧桐树上,胸腔里的心跳,比晚风还要轻,却比雾丝还要缠。
从清晨到黄昏,我整整一天,都没有真正放松过。
昨夜淋了整夜暴雨,浑身寒气未散,骨头缝里还留着阴冷的酸麻,白天搬砖扛水泥时,手臂发软、头晕发沉,双向情感障碍的低落期像一层薄纱,轻轻罩着我,让我整个人沉默、迟钝、不愿说话,眼底没什么光,只剩一片沉寂的淡灰。
可只要一到放学时间,一靠近这所学校,一想到即将看见沈知予,所有低落、疲惫、寒冷、麻木,都会被一股更强势的情绪冲散——紧张、悸动、害羞、卑微、偏执、温柔,无数种情绪拧成一根细弦,轻轻一扯,就让我整个人绷紧。
我叫秦烬。
灰烬的烬。
生来在泥里,长在黑暗里,被人踩过、骂过、打过、丢弃过,本该长成冷漠狠戾、不懂温情的怪物。可七岁那年暴雪夜,他递来一碗热面,指尖碰过我冻僵的胳膊,那一刻,灰烬里炸开一点星火。
从此我一生,只为他燃烧。
雾丝轻轻沾在我的发梢、眉骨、脸颊,微凉湿软,像极了他那天落在我掌心的目光。我微微垂着头,视线穿过薄雾与梧桐叶隙,稳稳落在不远处的白石凉亭上。
那里,坐着沈知予。
他今天没有立刻回家,独自留在凉亭里看书。
白色校服,身姿清瘦挺拔,肩线柔和,侧脸线条干净得像被天光细细打磨过。雾色落在他睫毛上,显得越发纤长,垂眸时投下浅浅阴影,鼻梁弧度恰到好处,唇色淡粉,连安静坐着的姿态,都贵得含蓄,美得克制。
他周身永远干净、温柔、明亮。
而我永远肮脏、粗糙、阴暗、沉默。
云是云,泥是泥。
我心脏轻轻一颤,耳尖以极慢的速度,一点点泛红。
不烫不烈,是那种深埋心底、不敢外露的害羞,像雾一样淡,却缠得人喘不过气。我不敢大口呼吸,不敢让树叶晃动,不敢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只敢以最隐秘、最卑微的角度,隔着薄雾,静静望着他。
这是我一天里唯一的慰藉。
也是我一生唯一的光。
风轻轻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他微微抬眼,望向雾色深处,目光恰好落在我所在的方向。
那一瞬,我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像被无形的线捆住,动弹不得,呼吸骤停。
耳尖瞬间红透,从耳尖烧到耳根,再蔓延到下颌与脖颈,整张脸都微微发烫。我猛地把头埋得更低,几乎抵着胸口,心脏狂跳不止,震得胸腔发闷发疼。
他没有看见我。
只是随意一望。
可我依旧慌,依旧羞,依旧怕。
怕他看穿我的阴暗,看穿我的狼狈,看穿我藏了九年的暗恋,看穿我疯魔又卑微的心事。我这样的人,不配被他看见,不配被他注视,不配进入他明亮干净的世界。
我只能是影子。
只能在暗处。
只能守,不能近。
他轻轻蹙了下眉,似乎在想什么,又慢慢低下头,继续翻书。指尖划过书页的动作轻柔缓慢,好看得让我心口发涩。
我缓缓松开紧攥的手,掌心全是冷汗,湿冷黏腻。指甲在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疼痛让我保持清醒,不至于失控走近。
我能清晰闻到他身上飘来的淡香——皂角香、书卷香、一点点干净的皮肤气息,被晚风与薄雾送过来,轻轻绕在我鼻尖。
那是我这辈子闻过最好闻的味道。
比阳光暖,比星光柔。
我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的样子:
六岁雪夜里雪白的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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