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浴湯時,已近黃昏。
林綰星換了身新衣裙,是歐皇譽在隔壁成衣鋪現買的。水紅色,繡幾枝淡粉桃花,襯得她小臉白裡透紅。她牽著歐皇譽的袖口,腳步還有點飄,像踩在雲端。
歐皇譽換了身玄色勁裝,襯得輪廓愈發俐落。他神情如常,看不出方才經歷過一場耗時一個時辰的激烈性事。
林綰星偷偷看他側臉,又低下頭,抿嘴笑。
轉過巷口,迎面走來一行人。
為首是名年輕女子。
她身著一襲藕荷色宮裝,外罩繡銀絲雲紋薄紗大袖衫,腰繫白玉綬帶,垂著長長的金絲流蘇。髮髻是精緻的涵煙髻,斜簪一支鏤空鳳頭步搖,鳳嘴銜一顆小指大的紅寶石,隨她步履輕輕晃蕩。
她生得很美。
是那種乍看不張揚、細看卻挪不開眼的美。
臉型是標準的鵝蛋臉,輪廓柔和流暢,下頷圓潤小巧。膚色白如凝脂,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珠光,像上好的和田玉浸了蜜。
眉眼最是動人。
眉形細彎,不濃不淡,如遠山含黛。眼型是嫵媚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比尋常女子淺幾分,在光下透著琥珀色的澄澈。可她目光並不輕佻,反而沉靜溫婉,像深秋的湖,波瀾不驚,卻深不見底。
鼻樑秀挺,鼻尖小巧圓潤。唇形飽滿,唇珠微凸,未施口脂,是自然的淡緋色,像初綻的海棠。
身量中等,卻因比例極佳,顯得修長勻稱。
大袖衫雖寬鬆,仍掩不住胸前那對豐滿圓潤的弧度那是G罩杯才有的分量,卻不顯累贅,反而將宮裝撐出極優美的曲線。腰肢纖細,綬帶束出一握楊柳。行走間裙擺輕揚,隱約可見一雙纖足,著繡金絲的鳳頭履。
她身後跟著四名宮女,皆垂首斂眸,不敢稍逾。
歐皇譽停步。
她亦停步。
四目相對。
她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柄無鞘長劍,劍身瑩白似玉,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
「『閑雲』。」
她開口,聲音如淙淙泉水,清而不冷。
歐皇譽沒接話。
她也不惱,唇角微揚:「淩風劍廬,歐皇譽。我聽過你。」
「......公主認錯人了。」
她輕笑。
那笑容極淡,轉瞬即逝,卻讓她整個人像從畫裡走出來。
「本宮認劍,不認人。」她說,「『閑雲』是蘇劍仙早年佩劍,三十年前名動江湖,見過的人不會忘。」
歐皇譽看著她。
她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閃躲。
「本宮趙靈溪。」她說,「神武皇族長公主。」
林綰星躲在歐皇譽身後,探出半張臉,小聲說:「公主好。」
趙靈溪看她一眼,目光在她水紅色新裙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歐皇譽臉上。
「你身上有股氣息。」她說,「很淡,但瞞不過本宮。」
歐皇譽沒說話。
趙靈溪沒有追問。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色澤溫潤,正面刻一尾暗金色錦鯉,與「清淵」門簾上的繡紋如出一轍。
「明日戌正,持此牌入摘星樓。」她說,「皇族設宴,淩風劍廬理應在列。」
她把玉牌遞向歐皇譽。
他沒接。
趙靈溪也不尷尬,將玉牌輕輕放在他身側的石墩上。
「本宮知道你在查什麼。」她轉身,步搖輕晃,「魔氣、殘片、百年前的舊事......摘星樓的密室裡,或許有你想要的答案。」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
「歐公子。」
歐皇譽抬眸。
她側首,夕陽在她輪廓鍍一層薄金。
「城中不乾淨。」她說,「入夜後,多加小心。」
然後她走了。
藕荷色裙擺在暮色中漸行漸遠,像一縷沉入深潭的煙。
林綰星扯扯歐皇譽袖子。
「師兄......公主好漂亮。」
歐皇譽沒回答。
他把那枚玉牌從石墩上撿起,翻來覆去看了一瞬,塞進懷裡。
夜色如墨。
驛館東側的客房,燭火已熄。
歐皇譽沒睡。
他盤腿坐於窗邊暗處,「閑雲」劍橫置膝上。五感全開,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整座宅院籠罩其中。
子時三刻。
來了。
不是一個人,是七個。
屋頂瓦片輕微一響,若不是刻意凝神,那動靜幾乎與夜風拂過無異。歐皇譽睜眼。
下一秒,窗紙破開七道細縫。
七枚透骨釘呈梅花狀激射而入,釘尖淬著幽幽藍光。
歐皇譽沒躲。
他連劍都沒拔。
鏗、鏗、鏗!
七枚透骨釘擊中他胸口,像擊中厚革,發出沉悶的金鐵交鳴。釘身彎曲,叮叮噹當落了一地。
窗外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
歐皇譽起身。
他沒走門,直接撞破窗櫺,整個人如出膛炮彈射入院中。
七名黑衣人已結陣而立。
他們身法詭譎,進退間隱隱暗合某種兇狠殺陣,長刀出鞘時帶著若有若無的黑氣那氣息歐皇譽太熟悉了。
蚩尤魔經。
哪怕只是最粗淺的皮毛,那股嗜血、貪婪、毀滅的刀意,他絕不會認錯。
「淩風劍廬。」為首的黑衣人嗓音沙啞,「交出《魔經》殘片,饒你不死。」
歐皇譽沒理他。
他拔劍。
「閑雲」出鞘那瞬,劍身瑩白如霜,在夜色中亮得刺目。沒有內力灌注,沒有劍氣外放,只是平平無奇一記橫掃
三名黑衣人同時出刀格擋。
鏘!
刀斷。
三柄長刀齊腰折斷,斷刃在空中翻滾,插進青石地磚,尾柄猶自嗡嗡顫動。
黑衣人駭然後退。
「你、你這是什麼武功」
歐皇譽沒回答。
他上前一步,劍鋒斜挑。黑衣人舉殘刀格擋,刀身應聲而裂,劍鋒順勢切開他蒙面黑巾,在他頰側留下一道淺淺血痕。
「說。」歐皇譽劍尖抵住他咽喉,「誰派你來的。」
黑衣人咬牙。
他眼中驟然閃過一絲瘋狂,嘴角滲出黑血齒間藏毒。
歐皇譽收劍。
七名黑衣人已倒六人,皆是咬破毒囊自盡。僅存那名為首者,被歐皇譽卸了下頷,連自盡都做不到。
正當歐皇譽俯身要逼問時
一道雪亮刀光從天而降。
那刀勢並不凌厲,卻極沉、極穩,像千鈞重物壓頂。歐皇譽側身避開,刀鋒擦過他衣袂,將身後一棵碗口粗的海棠樹齊腰斬斷。
切口平滑如鏡。
蕭景珩收刀,立於院中。
他今夜未著甲胄,只一襲玄色勁裝,更顯身形挺拔如松。龍紋長刀已歸鞘,刀鞘橫置腰後。月光下,他面容冷峻如刀裁,不見絲毫波動。
「屬下來遲。」
這話不是對歐皇譽說的。
趙靈溪從月洞門步入。
她換了身窄袖勁裝,長髮束成高馬尾,少了白日的溫婉,多了凜冽英氣。她身後跟著四名宮女,此刻已迅速將六具屍體拖走,動作俐落,顯然訓練有素。
她走到那名被卸了下頷的黑衣人面前,俯身,仔細端詳他耳後。
那裡刺著一枚極小的血色骷髏。
「『血骨門』。」她說,「西域魔教分支,專司為各路買家搜集武學秘籍。僱傭者不詳。」
她起身,看向歐皇譽。
「歐公子,你沒事吧?」
歐皇譽低頭,看自己胸前。
那七枚透骨釘刺破衣料,在他胸口留下七個淺淺白點,連皮都沒破。
「......無礙。」
趙靈溪視線落在他胸口白點上,停留片刻。
她沒有追問。
「今夜之事,是本宮疏忽。」她說,「萬沒料想他們敢在皇城對各派動手。」
「是沖我來的。」歐皇譽說。
趙靈溪搖頭:「不。今夜遇襲的不止你一人。」
她側首,蕭景珩會意,沉聲道:「城南『醉仙居』,衡山派兩名弟子重傷;城北『悅來驛站』,青城派掌門獨子被擄;城中『攬月閣』,點蒼派長老遇刺,幸得護衛拼死攔截,僅輕傷。」
歐皇譽蹙眉。
「他們在找什麼?」
「《魔經》。」趙靈溪看著他,「或者說,所有與上古武學有關的傳承。」
她停頓片刻。
「也包括淩風劍廬。」
歐皇譽沒說話。
趙靈溪走近一步。
月光下,她琥珀色的瞳眸映著他倒影。
「歐公子,皇族召集各派,不是為了炫耀武力。」她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醒什麼,「《蚩尤魔經》殘片在七國流散百年,如今加上你手上哪一塊,已有六塊被尋獲......。」
她頓了頓。
「只差最後一塊。」
歐皇譽抬眸。
「在哪?」
趙靈溪沒回答。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古銅鑰匙,齒紋複雜,表面鏽跡斑斑,顯然歷經漫長歲月。
「摘星樓,地下密室。」她說,「那裡藏著先祖當年從劍神谷帶回的一件遺物。與《軒轅天書》有關,也與......歐遠有關。」
歐皇譽瞳孔微縮。
歐遠。
那個三百年前盜走《軒轅天書》正本、從此杳無音信的神秘少年。
趙靈溪將鑰匙放入他掌心。
「明日深夜,摘星樓,本宮會支開守衛。」她說,「你只有一炷香的時間。」
歐皇譽握緊鑰匙。
「為什麼幫我?」
趙靈溪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他,月光在她眼底流轉,像秋夜的湖。
「因為幫你也是幫我們自己」她轉身說著
走了幾步,又停下。
但這次她沒回頭。
藕荷色衣角消失在月洞門盡頭。
蕭景珩收刀,對歐皇譽微一頷首,隨之離去。
庭院復歸寂靜。
海棠樹的斷枝壓著幾朵未綻的花苞,在夜風裡輕輕顫動。
歐皇譽低頭,看掌心那枚古銅鑰匙。
它很涼。
涼得像三百年前,那個少年獨自走出劍神谷的那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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