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驛館正廳,淩風劍廬眾人聚齊。
蘇玄宸坐於主位,神色平靜。柳清晏坐在他身側,手裡捧著茶盞,卻沒喝。蘇清寒靠窗而立,面容清冷,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被斬斷的海棠樹上。
沈硯之在角落默默擦拭佩劍,溫子瑜低頭整理藥囊,陸明軒坐不住,一會兒站一會兒坐,被蘇清寒瞥了一眼,立刻老實。
林綰星牽著歐皇譽袖口走進來。
眾人視線掃過她。她低頭,假裝害羞,把半張臉藏在歐皇譽臂後。
蘇清寒的目光在她頸側停留一瞬。那處有一小塊淺淺紅痕,被她用領口遮了大半,卻沒遮全。蘇清寒沒說話,移開視線。
柳清晏放下茶盞,溫聲道:「綰星,過來師娘這。」
林綰星應聲,鬆開歐皇譽袖口,小跑到柳清晏身邊。柳清晏握住她手,輕聲問:「昨晚睡得好嗎?」
「嗯。」林綰星點頭,杏眼彎彎,「睡得特別沉。」
柳清晏看著她,目光在她紅潤的臉頰和略微紅腫的唇瓣上停了一瞬。她沒追問。「那就好。」她說。
蘇玄宸開口:「昨夜各派遇襲之事,你們都聽說了。」眾人肅然。「皇族提前宮宴,名義是為各派接風,實則要借機探查《魔經》殘片下落。」他看向歐皇譽,「昨夜公主來訪,說了些什麼?」
歐皇譽從懷中取出那枚古銅鑰匙。「密室。」他說,「摘星樓地下,藏有三百年前歐遠留下的線索。」
蘇清寒蹙眉:「你要去?」
「嗯。」
「太危險。」
歐皇譽沒反駁。他只是說:「我要去。」
蘇清寒看著他。幾息後,她移開目光。「......隨你。」
蘇玄宸沉默片刻。「公主既願相助,想必有她的考量。」他說,「但皇室水深,不可盡信。」
歐皇譽點頭。「我知道。」
蘇玄宸看他一眼。那目光很淡,像尋常師長對弟子的叮囑。但他沒再說什麼。
戌時三刻。神武城東南隅,摘星樓。
這座七層高樓在夜色中像一柄插進地表的古劍,簷角懸著銅鈴,無風自響。樓外巡邏禁軍十步一崗,五步一哨,鐵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歐皇譽伏在斜對角酒肆的屋脊暗處。他換了身玄色夜行衣,腰懸「閑雲」,長髮束成高馬尾,露出乾淨利落的側顏。
他等。
一盞茶後,樓前禁軍隊長接獲傳令,率半數人馬往東側門方向移動——那是公主府的人。
歐皇譽動了。他沒有落地,而是沿著屋脊連綿起伏的陰影,像一尾游魚滑過礁石縫隙。踏雪尋梅步本就以輕盈見長,他雖未得師娘真傳十成,卻也學了七八分火候。足尖點過瓦片,聲息全無。
他從三樓側窗翻入。
樓內無燈。但他的五感在《盤古經》淬煉下遠超常人,黑暗中仍能清晰辨物。樓梯是螺旋結構,扶手雕滿雲雷紋,每層轉角都懸一幅古畫。
他沒停。
地下密室的入口在一樓東側,隱在一幅丈餘巨幅山水畫後。他揭開畫軸,露出嵌在牆面的青銅門。門無環、無鎖,只正中一個鑰匙孔。
他將古銅鑰匙插入。轉動。機括運轉的聲音從門後傳來,沉悶如遠雷。門開了。
門後是向下的石階。石階很長,長到他數到一百二十七級才踏實地。
密室的門沒有關。他跨進去。
空氣驟然變了。不是潮濕,不是霉敗,而是一種極淡的、像晨露未乾時的清涼。這清涼裡又裹著極古老的氣息,像翻開一本存放三百年的古籍,紙頁泛黃,墨跡猶在。
四壁不是磚石,而是整片整片打磨平滑的青玉。玉壁上刻滿銘文。不是尋常篆隸,而是比那更古拙的文字——有些像甲骨,有些像鐘鼎,有些他甚至認不出是文字,只覺是某種符咒、某種烙印。
銘文本身不發光。可青玉壁的細微裂隙中,滲出極淡螢光,幽幽如夏夜腐草。光很弱,不足以照亮整個密室,卻恰好讓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可見。
歐皇譽走近。他認出了其中一小段。《軒轅天書·開篇》。那是師父蘇玄宸曾偶然提及的句子,只有寥寥數語:「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此刻刻在玉壁上的,正是這幾句。
但後面還有。
他順著銘文逐行讀去,越讀心越沉。這裡記載的不是天書完整功法,而是天書在三百年前的流轉軌跡。
谷天河得書,參透七成。厲絕天盜魔經,與之決戰葬神峰。谷天河重傷隱居,收徒三人,傳部分天書精要。
然後是——「弟子歐遠,師尊晚年破例收之。其人沉默寡言,來歷成謎,然天資卓絕,劍心純粹。師尊甚愛之,閉關半年,親授天書正本。」「師尊坐化後,歐遠攜正本失蹤。大師兄吳天生、二師兄張宇、三師兄江飛龍追索未果,遂發江湖追殺令。」「歐遠自此音信杳然。」
歐皇譽視線往下移。這裡的銘文筆跡變了。不再是古拙的刻字,而是另一種較為工整、顯然出自後人之手的刀痕——
「先祖江懷義,當年隨江飛龍老祖追查歐遠蹤跡。三十年後,於神武國邊陲小鎮尋獲歐遠遺物,內有《軒轅天書》殘片數頁,及一封未寄出之信。」「信中略言:歐遠當年至劍神谷,實為尋人。其所尋何人,信未明示。然殘片邊角有小字註記:『天書與魔經,相生相剋。缺一不可,獨存必殃。』」「江懷義不敢私藏,將殘片與信函呈交當時神武皇族。皇族遂建摘星樓密室,封存此物,留待後人。」「其後百年,殘片散佚數頁,不知所蹤。今僅存原匣,內餘殘頁三、信函一。」
歐皇譽轉身。
密室中央石台上,靜靜擱著一個木匣。匣身約一尺見方,材質似木非木,紋理細密如絲。匣面纏繞極淡靈氣,肉眼幾不可見,卻能被感知——像深潭水面下潛伏的暗流。
他走近。沒有伸手。他記得規則:只能看,不能碰。
他俯身,湊近木匣。匣蓋未落鎖,只以一枚小小玉扣搭著。玉扣通透如冰,隱約可見內裡封存一縷銀絲——那是頭髮。歐遠的頭髮?他不知道。
此時某種跨越時空的呼喚。他不知覺的伸出手——
一道凌厲劍氣破空而來。
歐皇譽側身,劍氣擦過他耳際,擊中身後青玉壁。金石交鳴,火花四濺。玉壁毫髮無傷,劍氣消弭無形。
他拔劍。「閑雲」出鞘,瑩白劍身映著玉壁螢光,如一泓秋水。
持劍者從暗處飄出。不是「走」,是「飄」。她身法輕盈得像一片落葉,素白大袖在空氣中劃出流暢弧線,足尖離地三寸,凌空而行。那柄輕劍在她手中像有生命,劍身流轉著極淡青芒——那是劍神谷獨有的靈氣。
歐皇譽認得。他見過師父蘇玄宸運劍時,青冥劍身也曾泛起相似的光。
她落地。劍尖斜指地面,並未進逼。
歐皇譽這才看清她。
年近五十,卻不顯老態。身量中等,骨架纖細,卻因比例極佳而顯得修長勻稱。她穿一身素白道袍,腰繫深青絲絛,垂著一枚古玉珮。衣料雖寬鬆,卻仍掩不住胸前那對豐滿圓潤的弧度——那是G罩杯才有的分量,在歲月沉澱下更顯成熟豐腴,將道袍撐出極優美的曲線,卻不張揚,只沉靜如深潭。
髮色最是特別。半黑半白,不是花白交雜,而是左側烏黑如墨,右側銀白似雪,從正中整齊分界,像太極雙魚。長髮挽成簡約髮髻,只一根素銀簪斜插,簪頭垂一粒小小青玉。
面容留有歲月痕跡——眼角細紋,法令淺痕,卻絲毫無損其清麗。那是一種歷經風霜後沉澱下來的、不需要任何裝飾的美。
眉眼最是動人。眉形細長,不濃不淡,如遠山含黛。眼型是狹長的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極淡,在螢光下透著淺灰。可她目光並不淩厲,反而沉靜如寒潭,波瀾不驚,卻深不見底。
鼻樑秀挺,唇形薄而清晰,唇色極淡,幾近蒼白。
她看著歐皇譽。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是看著。像看一塊不請自來的石頭。
「此地非汝可入。」聲音清冷,不高不低,像山澗滴水。
歐皇譽沒收劍。「我只是走錯地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劍上。「『閑雲』。」她說,「蘇玄宸的劍。」
歐皇譽沒接話。
她續道:「當年蘇玄宸初入江湖,持此劍連敗七派高手,劍仙之名由此而起。其後隱居,劍傳弟子。」她抬眼。「你是他弟子。」
「是。」
她沉默片刻。「你是何人?」
歐皇譽頓了一下,笑而不答。
她看著他。那目光很淡,像隔著很遠很遠的歲月看他。然後她收劍。動作極慢,像每一次收劍都是深思熟慮的決定。輕劍入鞘,青芒斂去。
她開口:「我名墨塵子。」她沒有解釋自己是誰、為何在此、為何出手。她只是說:「皇室供奉,守此密室三十一年。」
歐皇譽收劍。「你早知道我會來。」
「是。」
「公主告訴你的?」
「不。」她說,「是我告訴公主,讓她帶話給你。」
歐皇譽蹙眉。
墨塵子沒有解釋。她轉身,面對那面刻滿銘文的玉壁。「你方才讀到歐遠留信。」她說,「信中所言『尋人』,你可知他尋的是誰?」
歐皇譽搖頭。
墨塵子沉默良久。「劍神谷谷天河,年輕時曾遊歷南疆,與當地土司之女有一段情緣。後因正邪之別、門戶之見,二人分離。女子終身未嫁,獨自撫養遺腹子。」「那孩子長大後,輾轉得知生父身份,卻無緣相認。其後三代,皆以務農為生,與江湖無涉。」「歐遠,便是那遺腹子的曾孫。」
歐皇譽怔住。「他進劍神谷......是為了認祖歸宗?」
墨塵子沒有回答。她只是說:「谷天河坐化前,是否知曉歐遠與他有血脈之親,已無人可知。歐遠攜經失蹤後,江湖傳言他背師盜經、狼子野心。卻無人問——」她頓了頓。「若他本就是谷家後人,何來『盜』字?」
密室寂靜。玉壁螢光幽幽,照著兩道沉默的身影。
歐皇譽低頭,看掌心那枚古銅鑰匙。它是三百年前歐遠遺物的一部分。三百年前,那個和他同姓、或許還有血脈相連的少年,也曾握過這把鑰匙。他將它插入鎖孔。他打開了門。他留下了線索。然後他消失了。
「你見過他嗎?」歐皇譽問。
墨塵子搖頭。「先祖是江飛龍老祖座下記名弟子,未及親見歐遠本人。只從老祖零碎片語中,拼湊出些許殘影。」她停頓。「老祖晚年曾言:『歐遠其人,並非惡徒。當日他若不攜經遠走,經書必在三位師兄手中分裂流散,下場與今時魔經殘片無異。』」「又言:『他帶走的不是背叛,是師父最後的託付。』」
歐皇譽沉默。他想起師父蘇玄宸。想起師父說「劍心純粹」時的眼神。他不知道三百年前的歐遠是什麼樣的人。但他想,能被谷天河晚年破例收為閉關弟子、親授天書正本的人——絕不會是叛徒。
「你為何告訴我這些?」
墨塵子轉身,看著他。「因為你身上有他的氣息。」她說:「不是血脈。是更深的東西。」她沒有解釋那是什麼。她只是說:「天書與魔經,相生相剋。谷天河以天書七成之力,方能擊敗魔經大成的厲絕天。若二者缺一,獨存者必遭反噬。」「當年厲絕天敗而不死,肉身炸裂,魔經殘片散落七國。三百年來,得殘片者無一善終——或被魔氣侵蝕心智,淪為殺戮傀儡;或在突破關隘時經脈爆裂,死狀淒厲。」她看著歐皇譽。「你身上有魔氣殘留。」
歐皇譽沒說話。他想起海鐵殘片。想起那片鉛灰色的海,那道劈開天地的黑影。斬。
「你在煉化它。」墨塵子說,「不是抵禦,不是驅逐,而是煉化。」她頓了頓。「劍神後人,果然如此。」
歐皇譽抬眼:「劍神?」
墨塵子沒有回答。她轉身,背對玉壁。「此地你不可久留。」她說,「該看的你已看見,該知的我也已告知。」
歐皇譽:「木匣裡——」
「不可碰觸。」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轉圜餘地。「那匣中的殘頁與信函,是歐遠存世僅有的遺物。非其血脈至親,不可開啓。」她看著他。「你若有朝一日,確定自己當得起『劍神後人』四字,再來。」
歐皇譽沒說話。他看著那木匣,看著玉扣旁有那兩個小字。阿譽。不是他的名字。卻又像是他的名字。
他沒有堅持。「我需要記下玉壁上的線索。」
墨塵子默許。
他走近玉壁,快速掃視那些刻痕。歐遠與皇族接觸的時間——谷天河坐化後第三年。地點——神武國舊都,彼時皇城尚未遷至今日神武城。傳遞之物——天書殘片三頁,及一封手書。手書內容未刻於壁,僅載:「歐遠言,天書不可盡藏一處,亦不可盡毀。留此殘頁,待後世有緣。」其後百年,皇族曾數度以此殘頁為媒,試圖感應天書正本下落,皆無所獲。再其後,殘頁散佚數紙,今僅存匣中三頁。
歐皇譽將這些訊息牢牢刻進腦海。
他轉身。墨塵子仍立原處,素白衣袂在螢光中泛著冷白。
「還有一事。」她說。
歐皇譽停步。
「昨日你們住所周圍的魔教餘孽,活動較昨日更頻繁。」她頓了頓,「不是七人,是十七人。」
歐皇譽蹙眉。「他們在等什麼?」
墨塵子沒有回答。她只說:「入夜後,多加小心。」——和趙靈溪說的一樣。「也提醒你的同伴。」她說,「尤其是那名年紀最小的女弟子。」
歐皇譽瞳孔微縮。
「她身上殘留的氣息,瞞不過行家。」
她沒有說「氣息」是什麼。也不必說。
歐皇譽沉默片刻。「知道了。」
他轉身。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墨塵子平靜的聲音:「太子趙燁,近日數度遣人打探摘星樓守備。」
歐皇譽停步。
「他未親自現身,卻已暗中調動三批暗衛,輪流監視樓外動靜。」她說,「宮宴他必有動作。」
歐皇譽回頭。
墨塵子站在玉壁前,半黑半白的髮髻映著幽幽螢光,像一尊沉入深潭千年的石像。
「多觀察。」她說,「少說話。」
歐皇譽點頭。
他走了。
石階很長。他數著腳步,一百二十七級,從黑暗走向更深的黑暗。
推開青銅門,揭開畫軸,翻出側窗。
夜風撲面。神武城的萬家燈火在他腳下鋪展開來,像一片翻湧的火海。
他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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