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劍城雲譎波詭(2)

夜半。

歐皇譽驀地睜開雙眼。

有聲響。

他側耳傾聽——是打鬥之聲，自客棧後巷傳來。兵器碰撞的叮噹之聲，隱約的喝罵之聲，以及短促的慘叫之聲，交織一處。

他輕輕將方歆從懷中移開，翻身下床，迅速穿上衣衫。方歆亦被驚醒，睡眼惺忪地問道：「怎麼了？」

「外頭有動靜，我去查看。」歐皇譽低聲道，「你繼續睡。」

言罷，他推開窗扇，一個縱身躍出。輕功施展，數個起落之間，便已抵達後巷。

巷中光線晦暗，僅有客棧後窗透出的微弱燈光照亮方寸之地。然而歐皇譽目力過人，一眼便看清了場中情形——

三名黑衣男子，手持刀劍，正在圍攻一個瘦弱的身影。那身影已然倒地，蜷縮一團，雙手緊抱頭顱，身上傷痕累累，鮮血浸透衣衫。三名黑衣男子毫無憐憫之意，刀劍如雨點般落下，每一擊皆帶起一蓬血霧。

「住手！」

歐皇譽暴喝一聲，身形如電激射而出。

三名黑衣男子尚未及反應，歐皇譽已然欺至身前。他未曾拔劍，只是並指如刀，隨意一揮。

一道凌厲至極的刀氣破空而出！

「唰——！」

為首那名黑衣男子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自左肩至右腰，被斜斜斬為兩段！切口處一片焦黑，鮮血尚未及噴濺，便被刀氣所蘊含的高溫蒸發，散發出陣陣刺鼻的焦臭之味。

剩餘二人大驚失色，轉身欲逃。

歐皇譽眼神一冷。右手並指，於空中連揮兩下。

第一道刀氣後發先至，斬於一人背心。那人當即撲倒，背後炸開一個血洞，心臟被刀氣絞得粉碎。第二道刀氣更為迅疾，直接削飛了最後一人的半邊頭顱。

三息之間，三名偷襲者，兩死一重傷。

歐皇譽未曾理會那名重傷倒地、哀嚎翻滾的傢伙，快步走向那瘦弱的身影，蹲下身仔細查看。

那人趴伏於地，衣衫襤褸，滿身血污。歐皇譽輕輕將其翻轉過來，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年輕的臉龐，面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雙目緊閉，嘴唇烏青。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傷口，仍在汩汩冒血。

歐皇譽探手察其鼻息。

已然氣息全無。

他眉頭緊蹙，緩緩站起身來。目光轉向那名重傷倒地的黑衣人——那人右腿被刀氣斬斷，斷口處鮮血噴湧，正淒厲慘叫，在地上翻滾掙扎。

歐皇譽邁步上前，一腳踩住其胸口，制住他的掙扎。

「說，你們是何人？為何殺他？」

那黑衣人滿面驚恐，望向歐皇譽的眼神如同見了鬼魅：「饒、饒命……我說……我都說……」

「快說！」

「他……他是太子幫吳承煜的家僕……」黑衣人斷斷續續地說道，「吳、吳公子懷疑他的一個小妾與人有私……便命我等在此守候……今夜果然捉到他從那妾室房中溜出……我等本想直接殺了他，回去復命……哪、哪知半路殺出個程咬金……大俠饒命啊……」

歐皇譽聽罷，沉默片刻。

而後，他腳下用力。

「哢嚓」一聲脆響，那黑衣人的胸骨整個塌陷下去。他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雙目暴突，鮮血自嘴角湧出，當場斃命。

歐皇譽收回腳，低頭審視地上三具屍體。

吳承煜的家僕。因偷了主子的女人，而被滅口。

他腦中倏地閃過一個念頭。

他再次蹲下身，開始在那具家僕的屍體上仔細搜尋。不一會兒，便摸出一塊腰牌、幾兩碎銀，以及一把銅鑰匙。腰牌之上鐫刻「吳府」二字，應是出入吳府的憑證。

歐皇譽將這些物事妥善收好。而後，他拔出腰間的閑雲劍，在那名家僕的面上劃了數劍，將面容徹底毀去。復又在另外兩名黑衣人面上各劃數劍。

做罷這一切，他收劍還鞘，提起三具屍體，逐一擲入巷子深處的陰溝之中。陰溝內積存污水，屍體落於其中，轉瞬便被黑暗吞沒。

他拍了拍手，施展輕功，躍回客棧房間。

方歆已然坐起身來，點亮了油燈。見他返回，手中還提著一包物事，便開口問道：「怎麼了？」

歐皇譽將那塊腰牌與銅鑰匙擲於桌上，面上浮現一個懶洋洋的笑容，然那笑容之下，卻隱藏著鋒芒畢露的銳氣：

「我有辦法了。」

方歆一怔：「什麼辦法？」

歐皇譽指了指那塊腰牌：「這個。」復又指了指自己，「從明日起，我便是吳承煜的家僕了。」

方歆眨了眨眼，而後臉上浮現恍然之色。她上下打量著歐皇譽，不禁失笑：「行啊你，腦子轉得倒是快。不過……」她指了指那具已被毀容的家僕，「你打算怎麼混進去？」

歐皇譽掂了掂手中的腰牌：「有這個便足夠了。吳承煜那般大少爺，身邊家僕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他豈能一一認得過來？我只需尋機混入府中，想辦法接近吳正閉關之處……」

他言盡於此，但方歆已然明瞭。

她點了點頭，而後拍了拍身側的床鋪：「行了，先睡吧。明日還得早起呢。」

歐皇譽吹熄油燈，在她身側躺下。

黑暗中，方歆的聲音輕輕響起：「喂。」

「嗯？」

「小心些。」

歐皇譽微微一笑，將她摟得更緊：「放心。」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萬籟俱寂。遠方萬劍城的輪廓隱沒於黑暗之中，唯有零星幾點燈火在城中閃爍，宛如沉睡巨獸睜開的眼眸。

而於那巨獸的腹地深處，一場更為兇險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歐皇譽閉上雙眼，在腦海中默默推演接下來的計畫。師門眾人仍在暗獄之中受苦，師父、師娘、師姐、師妹、師弟們……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容，逐一在他腦海中浮現。還有墨塵子，不知她此刻是否已然脫險，是否已抵達萬劍城。

他必須快。

無論用何種方法。

無論付出何種代價。

身側傳來方歆均勻平緩的呼吸之聲。歐皇譽深吸一口氣，將腦中紛亂的雜念逐一壓下，讓自己沉入睡眠之中。

明日，將是一場全新的戰鬥。

窗外，月光自雲層縫隙之間灑落而下，為萬劍城的巍峨輪廓鍍上一層清冷的銀邊。

遠方天際，已然隱約泛起一絲魚肚白。

黎明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