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頭的空氣好像給人抽乾了,悶得人喘不上氣。
吳景然就那麼杵在那兒,一身暗灰皮膚上頭那些紅紋路,跟活過來了似的,隨著他呼吸一明一暗的。他那雙蛇瞳死死盯著對面五個人,細長的舌頭伸出來舔了舔嘴唇,嘴角掛著的那點笑,說不上是得意還是瘋狂。
然後他動了。
不是往前撲,是體內猛地炸開一股氣浪。那氣浪以他為中心往四周掃過去,黑紅色的魔氣混著天罡正氣,這兩種本來水火不容的東西,這會兒居然徹底攪和在一塊兒了,形成一股全新的、霸道得沒邊的氣息。
轟的一聲。
氣浪撞在密室牆上,牆面當場裂開無數道縫。桌子椅子全給掀翻了,床塌了,櫃子倒了,連頭頂的木樑都嘎吱嘎吱響個不停,灰塵撲簌簌往下掉。
歐皇譽擋在眾人前頭,體內三座聖輪轉得跟風車似的,穩穩釘在地上。墨塵子站在他旁邊,長劍橫在身前,劍身上頭凝出一層薄霜。方歆把彎刀握得死緊,刀尖對準吳景然,那眼神跟刀鋒一樣利。淩劍薇的寒月劍也出了鞘,劍尖斜斜指著地面,劍氣在劍身上頭轉悠——那股劍氣比從前凝實多了,也淩厲多了,隱約能看見淡金色的光。
吳正傷還沒好利索,天罡正氣勉強只能催動第五境的護體罡氣,整個人被氣浪推得往門口退了幾步,後背撞在門框上才停下來。他捂著胸口,臉色發白,可那雙眼睛還是死死盯著吳景然。
吳景然掃了他們一圈,笑了。
那笑聲又尖又細,跟指甲刮玻璃似的,聽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就這點本事?」他歪著腦袋,蛇瞳裡滿是瞧不起,「我還沒使勁呢。」
他往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踩下去,地上的青磚直接裂了,縫子跟蜘蛛網似的往外擴。他身上那魔氣更濃了,那些暗紅紋路開始往外滲出一絲絲黑紅色的煙霧,煙霧在他身邊慢慢凝成一個個扭曲的鬼影,張牙舞爪的,還發出若有若無的尖叫。
吳正捂著胸口,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他看著吳景然,那眼神複雜得很——有氣,有心疼,還藏著點說不清的愧疚。
「景然,收手吧。」他啞著嗓子說,聲音裡透著疲憊,「現在還來得及。」
吳景然轉過頭看他,蛇瞳裡閃過一絲嘲諷:「收手?叔叔,你到現在還不明白?我籌劃三年,忍了三年,裝了三年,為的就是今天。你讓我收手?」
他兩手一攤,身上的魔氣又往上漲了一截:「我現在比什麼時候都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也知道自己要什麼。」
他盯著吳正,一字一頓地說:「我要萬劍城。我要你親眼看著,你守了一輩子的東西,是怎麼被我一點一點拆掉的。」
吳正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看著這個從小帶到大的侄子,喉結滾了幾下,最後只化成長長的一聲嘆息。
歐皇譽往前跨了一步,擋在吳景然和吳正中間。他看著吳景然,沉聲說:「你要打,我們陪你打。可這兒地方太小,施展不開。」
吳景然挑了挑眉:「想換地方?」
歐皇譽點點頭:「城外有空地。敢來嗎?」
吳景然樂了,笑得那叫一個肆無忌憚:「有什麼不敢的?今天你們五個,一個都跑不掉。」
他轉身,一拳砸在身後的牆上。
轟隆一聲,牆壁給砸出個大窟窿,磚頭四處飛濺,灰塵揚得到處都是。陽光從洞口照進來,刺得人眼睛生疼。吳景然踩著碎磚爛瓦走出去,站在外頭的院子裡。
歐皇譽他們緊跟著也出來了。
院子裡,那些原本躲在暗處的吳景然手下早撤得乾乾淨淨。院子外頭,巷子裡隱約傳來吵雜聲,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什麼,聽不太真切。
吳正湊到歐皇譽身邊,壓低聲音說:「我剛才已經讓人去通知萬劍城的舊部了。他們馬上就到。」
歐皇譽點了點頭:「讓他們趕緊把周圍的老百姓疏散了。這架打起來動靜小不了,別傷著無辜的人。」
吳正嗯了一聲,轉身往巷子口走。他傷還沒好,走得不快,可那背脊挺得筆直。
吳景然看著他背影,冷笑一聲:「叔叔,你就這麼走了?不留下來看看你親侄子的本事?」
吳正沒回頭,只說了一句:「我看著。從頭到尾,都看著。」
說完,人影就消失在巷子口了。
吳景然收回目光,轉向歐皇譽他們四個。他舔了舔嘴唇,蛇瞳裡閃著嗜血的光:「走吧,城外。別讓我等太久了。」
話音一落,他腳下一蹬,整個人跟炮彈似的射上半空,越過院牆,落在遠處的屋頂上。接著又是幾下起落,轉眼就沒影了。
歐皇譽他們趕緊追上去。
一路過去,巷子裡到處都是跑動的人影。吳正的人正挨家挨戶敲門,讓老百姓都躲進屋裡別出來。有幾個膽子大的年輕人站在街邊往天上看,被家裡老人一把拽回屋裡,砰的一聲把門關得死緊。
越往外走,人就越少。等他們穿過城門,到了那片空曠的郊野時,四周已經一個閒人都看不見了。
這是一片廢棄的打穀場,方圓幾百米的地方,地面壓得結實平整。場子外頭稀稀拉拉長著些樹,再往外就是農田。這會兒太陽正掛在頭頂,曬得地上直冒熱氣,連吹過來的風都是燙的。
吳景然站在場子中央,背對著他們。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地面上,活像一頭扭曲的怪獸。
他身上的魔氣開始翻騰了。
那些暗紅紋路從皮膚底下浮起來,越來越亮,紅得發燙,跟燒紅的鐵絲烙在肉上一樣。他皮膚的顏色從暗灰往墨黑變,一寸一寸的,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在往他身上抹墨汁。
黑紅色的魔氣從他身體裡往外冒,不是從毛孔裡滲出來,是直接從皮膚底下湧出來的。那些魔氣一碰到空氣就凝成實質,跟一條條扭曲的蛇似的在他身邊遊走。越聚越多,越來越濃,最後在他身後凝成一個巨大的虛影。
那虛影少說也有三丈高,模模糊糊看不太清楚,可隱約能瞧見三顆腦袋,六條胳膊。每條胳膊裡都握著不同的兵器——刀、劍、斧、戟、錘、矛。虛影渾身漆黑,就眼眶裡頭亮著兩團暗紅色的光。
歐皇譽抬頭看著那虛影,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魔神的影子。
吳景然張開雙臂,仰起頭,扯開嗓子長嘯。
那嘯聲尖利得很,夾雜著魔氣的震盪,跟無數根針紮進耳朵裡一樣。聲音往四周擴散開去,樹林子裡的樹葉嘩嘩往下掉,遠處農田裡有鳥群給驚起來,撲棱棱飛上天。
嘯聲停了。
吳景然低下頭,看著他們。
他的臉已經全變了。皮膚黑得像墨,暗紅紋路跟血管似的爬滿整張臉,眼睛裡就剩兩條細細的豎瞳,全是血色。他張嘴,吐出來的不是氣,是淡淡的黑紅色煙霧。
「第七境。」他開口說話,聲音又低又啞,還帶著回音,「十一煞入體。兩種力量徹底融在一塊兒的感覺,你們知道有多痛快嗎?」
他伸出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那隻手已經不是人的手了——五根指頭比正常人長了三分之一,指甲變成了黑色,又尖又厚,跟野獸的爪子似的。
他握緊拳頭,空氣裡傳來一聲沉悶的爆響。
「現在的我,比剛才又強了一倍。」他那雙蛇瞳掃過歐皇譽他們四個,「你們四個,連傷我都做不到。」
歐皇譽沒接話,只是靜靜看著他。體內三座聖輪轉得飛快,真氣在經脈裡奔湧,隨時準備出手。
墨塵子把長劍握得更緊了,劍身上的寒霜又厚了一層。她盯著吳景然身後那個魔神虛影,眉頭皺得死緊。
方歆舔了舔嘴唇,握刀的手緊了緊,眼裡頭沒有一點害怕,反倒全是興奮。
淩劍薇站在那兒,寒月劍橫在身前,劍氣流轉。她體內的第六境天罡正氣這會兒轉得正猛,那種「天罡鎮嶽」的感覺從未有過的真切——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罡氣已經能鎮住一方天地,對魔氣的感知和壓制力比從前強了不止一倍。
四個人,四種姿態,可有一點是一樣的——沒人往後退一步。
吳景然看著他們,又笑了。
那笑容猙獰扭曲,透著股瘋狂和得意。他往前走了一步,地面瞬間裂開一道深溝,裂縫從他腳下一直延伸到歐皇譽他們面前。
「你們不動手?」他歪著腦袋,「那我動手了。」
他抬起右手,身後那個魔神虛影也跟著抬起右手,握著那把虛幻的刀。虛影的刀和吳景然的手同步,一起指向歐皇譽他們。
黑紅色的光芒在吳景然掌心裡頭凝聚,越聚越濃,越來越亮。那些光芒順著他胳膊往上爬,爬過肩膀,爬過胸口,最後全匯到左胸心口的位置。
那地方亮起一團刺眼的光。
光芒炸開的時候,歐皇譽他們同時往後退了幾步。不是給打退的,是本能在閃避——那股氣息太強了,強到身體自己就想離遠點。
光芒散了以後,吳景然還站在原地,胸口那地方多了個拳頭大的窟窿。窟窿裡頭沒有血,沒有肉,只有翻滾的黑紅色魔氣。那些魔氣從窟窿裡湧出來,順著他身體往下流,流到地上,滲進泥土裡。
給魔氣滲過的地方開始發黑,冒煙,然後眼瞅著就乾了,裂了,最後化成一撮灰白色的粉末。
吳景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笑得那叫一個張狂。
「不疼。」他說著,還伸手往窟窿裡摳了摳,「一點都不疼。這就是魔經的好處——沒有痛覺,不會受傷,只要魔氣還在,身體就不會死。」
他抬起頭看著歐皇譽,蛇瞳裡閃著戲弄的光:「你那什麼盤古經,能做到嗎?」
歐皇譽沒回答,只是盯著他胸口那個窟窿。窟窿裡頭魔氣翻騰,正在慢慢修補——邊緣有新肉長出來,一點一點往中間合。
吳景然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伸手往窟窿裡一抓。他抓出一把黑紅色的魔氣,那些魔氣在他掌心裡凝成一個拳頭大的球。
他把那魔氣球往地上一砸。
轟的一聲巨響,地面炸開一個大坑,碎石泥巴四處飛濺。那些碎石飛過來的時候,帶著濃濃的魔氣,每一塊都跟暗器似的,又快又狠。
歐皇譽側身閃過一塊,伸手抓住另一塊。碎石在他掌心炸開,魔氣順著皮膚往裡鑽,可轉眼就被他的木聖輪給淨化了。墨塵子長劍一揮,劍光跟雪片似的,把飛過來的碎石一塊塊磕飛。方歆的彎刀舞得密不透風,石頭打在刀身上叮叮噹噹響個不停。淩劍薇的寒月劍刺出七道劍氣,每一道都帶著淡金色的罡光,把最大的那幾塊石頭絞得粉碎——那些石頭給罡氣絞碎的時候,附著在上頭的魔氣發出嗤嗤的響聲,跟火遇到水似的,一下就散了。
吳景然眼神一凝,盯著淩劍薇手裡的劍。
碎石雨過後,吳景然還站在場子中央,渾身散發著一股讓人喘不上氣的威壓。身後那個魔神虛影變得更加實在,三顆腦袋上的眼睛全亮著暗紅色的光。
他看著對面四個人,細長的舌頭又伸出來舔了舔嘴唇。
「有點意思。」他說,目光在淩劍薇身上多停了一會兒,「淩師妹,你什麼時候到的第六境?」
淩劍薇沒搭話,只是把手裡的寒月劍握得更緊了。劍身上的罡氣越發濃烈,那種「天罡鎮嶽」的氣息正一點一點往外擴。
吳景然點了點頭:「怪不得敢站在這兒。不過——」
他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第六境又怎麼樣?我連第七境都跨過去了。你拿什麼跟我打?」
淩劍薇終於開口了,聲音清冷得很:「天罡正氣,專克一切邪祟。你身上那些魔氣,在我眼裡就是一堆該燒乾淨的破爛。」
吳景然臉色一變,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有意思!真有意思!淩師妹,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會說話?」
他往前又踏了一步,地面再次裂開。
遠處,吳正站在城牆上,眼睛死死盯著這邊。他的手按在牆磚上,指甲都快摳進磚縫裡了。他身邊站滿了萬劍城的舊部,人人手裡握著刀劍,可沒一個人敢下去。
不是不敢,是不能。
這種級別的架,他們下去就是送死。
吳正看著場子中央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眶發紅。那是他親手帶大的侄子,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個孩子就變成了這樣。
可他知道,今天這一架,不管誰贏誰輸,萬劍城都回不到從前了。
場子中央,吳景然抬起手,指向歐皇譽他們四個。
「一塊兒上吧。」他語氣裡滿是施捨的味道,「省得我一個一個殺。」
歐皇譽深吸一口氣,體內三座聖輪轉到了極限。他張嘴,只吐出一個字:
「上。」
四個人,同時往前邁了一步。
沒衝,只是往前邁了一步。四個人並排站著,面對那個怪物,面對他身後的魔神虛影,面對滿天的黑紅魔氣。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在他們身上,也照在吳景然身上。兩個陣營,隔著十幾丈的距離,靜靜對峙。
風停了。
鳥叫也停了。
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靜得跟暴風雨要來之前一樣,讓人心裡頭髮慌。
吳景然看著他們,蛇瞳裡閃過一絲讚賞。
「好。」他說,「有種。那就——」
他沒把話說完,只是抬起手,身後那個魔神虛影也跟著抬起六條胳膊。
真正的死戰,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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