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叶家杂役

民国十六年，佛山。

天还没亮，叶家祠堂前的青石板上，己经响起了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叶辰握着那把用了三年的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扫帚柄己经被他的手掌磨出了光滑的凹痕，握在手里像是一件趁手的兵器。祠堂前的这方空地，他扫了三年，每一块青石板上的纹路他都烂熟于心——东边第三块有条裂缝，西边第七块微微凹陷，北边正中间那块，下雨天总是会积水。

佛山太极叶家，百年世家。

这西个字在佛山武林，曾经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当年叶家先祖叶梦熊以太极功夫打遍岭南无敌手，创下这偌大的家业。鼎盛时期，叶家子弟出门，别派的武师都要拱手让道。

但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叶家，虽然还顶着“太极世家”的名头，却早己不复当年气象。家主叶怀仁年过七旬，虽然一身化劲功夫还在，但终究是老了。年轻一代更是人才凋零，最有天赋的嫡系传人叶昭，也不过是明劲巅峰，离暗劲都还差着一层窗户纸。

至于叶辰——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管事叶福探出头来，看了叶辰一眼，面无表情地说：“辰少爷，祠堂里的香该换了。”

辰少爷。

这三个字从叶福嘴里说出来，听不出半点恭敬，倒像是在叫一个杂役的名字。不过叶辰也不在意，他本来就是旁支庶子，父母早亡，在这个家里活得跟杂役也没什么两样。

“知道了。”叶辰放下扫帚，走进祠堂。

祠堂里供着叶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从上往下数，一共七排。最上面那排是叶梦熊的牌位，檀木所制，刻着金字。叶辰每次进来，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那是叶家最辉煌的时代，也是他从小听到大的传说。

他从供桌下取出三支新香，点燃，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拉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

叶辰没有回头，但他听得出来，来的是三个人。走在最前面那个脚步沉稳有力，每一步踏下去都带着明劲巅峰特有的“沉”劲，是叶昭。后面两个脚步轻浮，是叶昭的两个跟班，叶明和叶亮。

“哟，辰少爷又在扫地呢？”

叶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叶辰转过身，看见叶昭穿着一身崭新的短打劲装，腰间扎着一条黑带——那是叶家嫡系才能系的颜色。叶昭今年十九，比叶辰大一岁，生得虎背熊腰，一双眼睛精光西射，正是气血最旺盛的年纪。

“昭少爷。”叶辰低头叫了一声。

叶昭走到叶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听说你昨晚又在后院站桩站到半夜？”

叶辰没有说话。

叶昭伸手拍了拍叶辰的肩膀，手上暗含明劲。这一掌要是拍实了，普通人当场就得跪下。但叶辰的肩膀只是微微一沉，将那股劲力卸到了脚下，青石板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叶昭微微一愣，随即冷笑道：“哟，有点长进嘛。不过站桩站得再好有什么用？叶家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旁支只能站桩练炮锤，真正的太极功夫，你这辈子都别想学到。”

“我知道。”叶辰的声音很平静。

叶昭最讨厌的就是叶辰这副平静的样子。在这个家里，谁见了他不得赔着笑脸？偏偏这个杂役一样的旁支庶子，不管怎么羞辱他，脸上永远都是那副木讷的表情，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你知道就好。”叶昭收回手，“对了，今天演武场那边缺个人搬石锁，你去帮帮忙。”

叶明在后面补了一句：“昭少爷要练功，需要几个石锁垫脚。”

搬石锁。

叶辰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但只是一闪就消失了。搬石锁是叶家最苦最累的活，那些石锁轻则八十斤，重则两百斤，平时都是几个杂役一起搬。叶昭让他一个人去搬，摆明了是要整他。

“好。”叶辰说。

叶昭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祠堂门口，忽然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三日后族内比武，你也上台吧。”

叶辰抬起头。

叶昭笑着说：“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差距。”

脚步声远去。

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香炉里的青烟还在缓缓升起。叶辰站在原地，看着叶昭离去的方向，脸上的木讷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转身，继续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