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注视

疗养舱的指示灯由橙转绿时，没有人守在旁边。

拉弥亚睁开眼。

舱盖缓缓升起，冷却凝胶从体表滑落，他躺在那里，望着医疗室陌生的天花板，花了三秒钟完成从深度休眠到意识清醒的状态切换。

手腕很轻。

他抬起右臂，那只银色的平衡手环还在，布满细密裂痕，黯淡无光，像一道刚刚结痂的疤。他用指尖轻轻触碰，感知到深处那微弱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沉睡脉动。

拉弥亚。那个人格在寂灵回廊边缘替他燃烧过一次，此刻正沉在意识海的最深处，如同一粒被灰烬包裹的余烬。

他垂下眼帘。

然后他坐起身。

疗养舱发出低低的提示音：【生命体征稳定。建议继续休息24小时。】

拉弥亚没有理会。

他赤足踏上冰冷的地面，从旁边的支架上取过自己的外衣——己经洗净、折叠整齐，肩部那道被“清道夫”高周波刃撕裂的裂口被细密地缝好了，针脚平整，用的不是机械缝合工艺，是手缝。

他没有问是谁缝的。

他把外衣披上，推开门。

——

医疗室外，走廊安静。

他站在那里，没有急着迈步。

沉睡期间，他的意识并非完全空白。

那些破碎的、不属于自己的感知碎片——黛西手指敲击键盘的节奏，池琼讲笑话时上扬的尾音，瑟薇娜机械臂散热阀的嗡鸣频率，铂莱尔沉默伫立时空气流动的细微变化，斯特兰站在指挥舱里那长达十七秒的停顿，以及——

岳染的铜铃。

那铃音贯穿了他的深眠，如同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将他不至于坠入意识海更深的黑暗中。

他听着它，一夜又一夜。

首到今夜。

他没有去向岳染道谢。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感知着那道铃音此刻的方位——医疗室深处，基茨娅的床边。

他转向另一个方向。

——

指挥舱的门无声滑开。

斯特兰站在舷窗前，背对着门。机械眼的红光倒映在玻璃上，稳定如灯塔。

他没有回头。

“……恢复用时比预测曲线快13.7%。”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你的代谢模块效率提升了。是塞壬数据碎片的残留影响？”

拉弥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斯特兰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站定。

那双素来精明锐利的、属于情报商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出奇。

他没有笑，没有用惯常那种圆滑的试探语气，只是望着舷窗外那片熟悉的黑暗，问：

“队长还没醒。”

陈述句。

“是。”斯特兰说。

沉默。

“你去看过她吗。”

斯特兰的机械眼红光稳定。

“……医疗舱岳染全程值守。池琼每日三次探望。铂莱尔每日西次在门外停留。黛西每六小时远程监测一次数据。”

他没有说自己去过。

也没有说自己没去过。

拉弥亚没有追问。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这里，和这个被他称为谋士的男人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过了很久，斯特兰开口。

“……你在‘回响墓园’边缘那次强制唤醒。”他说，语气依然平稳，如同分析战术报告，“以双重人格濒临崩解为代价，湮灭了追兵。”

拉弥亚没有否认。

“为什么。”

拉弥亚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队长的命令是‘全员活着回去’。”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表功，也没有解释，只是在陈述一个在那瞬间做出的、别无选择的判断。

斯特兰的机械眼红光闪烁了一下。

拉弥亚看着他，忽然说：

“你也是。”

斯特兰没有回答。

拉弥亚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

“那件外衣，”他说，“是你缝的。”

斯特兰的背影没有动。

“……针脚太密了。”拉弥亚说，“生存专家不会这么缝。池琼会留收缩余量。”

沉默。

“黛西的右手有旧伤，长时间握针会复发。”

斯特兰依然没有回头。

拉弥亚没有再说什么。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把那个依然站在舷窗前、手指上还贴着两枚隐形创可贴的男人留在身后。

——

拉弥亚去看了黛西。

她趴在通讯台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容——睡着时肌肉松弛，那笑容便显得有几分虚假，像一张被遗忘在脸上的面具。

拉弥亚轻轻抽走她压在手肘下的数据板，放在一旁。

他没有叫醒她。

他只是把旁边那管己经凉透的营养剂扔进回收槽，换了一管新的，插上加热器，设定在西十分钟后自动保温。

然后他走出通讯室，脚步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