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的风,都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温云曦自己最先察觉到异样。
指尖时常会泛起一层近乎透明的白,像蒙了一层薄纱。
轻轻一动,肢体边缘就会泛起细碎的虚影,虚虚实实,触不真切。
她体内那股不属于这个年代的气息正在被剥离、消散。
她的时间,不多了。
从前总爱四处闲逛,闹遍长沙城的大街小巷,一刻也闲不住。
可如今,她渐渐懒怠了奔波,褪去了往日跳脱闹腾的性子。
余下的时日里,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好陪一陪这些在乱世里的那些人。
于是她日日跟着陈皮,跟着无老狗,跟着齐铁嘴,跟着二月红丫头。
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
这份突兀的安静,没人比陈皮察觉得更早、更透彻。
少年近来愈发沉默,推掉了码头所有繁杂的事务,遣散了手下一众随从,日日寸步不离地黏在温云曦身后。
从前是她追着众人热闹,如今全然颠倒,变成他执拗地守着她,一步不肯远离。
他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阴郁,狭长的眼眸总是牢牢锁着她的身影,视线片刻不离,眼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恐慌与不安。
无府。
无老狗刚抱着自己心爱的小狗坐在石凳上,抬眼望见缓步而来的两人,当即挑眉打趣,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戏谑,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细微的打量。
“稀客啊。”
他单手拢紧怀里的小狗,身子微微侧倾,一副严防死守的模样,眼神戏谑又警惕地盯着温云曦:
“温大小姐这几日倒是稀奇,天天往我这破庙里跑,莫不是终于发现我这里清静雅致,舍不得走了?”
温云曦没接他的玩笑,只是微微倾身,舌尖轻抵唇齿,发出两声轻柔的呼唤。
”嘬嘬——”
原本乖乖窝在无老狗怀里的小狗,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四肢猛地开始扑腾,小小的身子剧烈挣扎着,全然不顾主人的阻拦,拼了命地朝着温云曦的方向扑去。
无老狗猝不及防,手臂一松,小狗立刻挣脱束缚,撒着欢扑进温云曦怀里,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往她心口拱,软糯的嘤嘤声细碎又亲昵。
”嘤嘤嘤~”
这一幕看得无老狗当场气结,脸红脖子粗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着温云曦怀里黏人的小东西,语气又气又无奈:
“嘿!你这没良心的小东西!我养你这么久,到底谁才是你主人?!”
他声色凌厉,模样看着甚是凶狠。
可小狗半点不怕,被他一凶,反倒愈发委屈,耷拉着湿漉漉的眼角,脑袋死死埋在温云曦的怀抱里,小身子轻轻蹭着她的衣襟,怯生生地躲得更紧。
“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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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里茶气又可怜的模样,瞬间把无老狗的怒气堵得死死的。
无老狗被一人一狗堵得没了脾气,胸口起伏着,满脸憋屈。
他抬手端起石桌上放了许久,早已凉透的茶水,干脆对着壶嘴,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压不下心底的郁结。
他抬眼,视线越过温云曦,落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的陈皮身上。
少年一身素衣,身姿挺拔,周身气场冷冽疏离,眼里心里从头到尾,就只有身前的温云曦一人,周遭一切皆入不了他的眼。
无老狗属实看不下去这黏腻又沉闷的氛围,索性挑软柿子捏,对着陈皮扬声调侃:
“我说新老四,你如今可是九门四爷,码头事务堆积如山,日日繁忙。
放着大把正事不去打理,天天跟着这人往我这破地方跑,你到底图什么?”
可陈皮鸟都不鸟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直接无视了他的打趣与试探。
他快步上前半步,自然而然地站到温云曦身侧,眉眼瞬间褪去周身冷意,染上小心翼翼的温柔,细碎的关怀源源不断,絮絮叨叨地围在她身边。
“姐姐。”
他轻声开口,语气温顺又缱绻,指尖捏着一盒精致的桂花糕点,递到她面前:
“这是城东老字号的桂花糕,我今早天不亮就去排队,新鲜的,你尝尝?”
见温云曦没有动作,他又顺势伸出手臂,轻柔地接过她怀里的小狗,稳稳抱在自己臂弯,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她半分:
“我来抱着它,姐姐只管吃,不用受累。”
说罢,他又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替她揉捏着肩颈,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迁就:
“这个力度可还舒服?要是累了,我再轻些。”
一声声温柔缱绻的“姐姐”,反反复复萦绕在庭院之中。
无老狗坐在一旁,全程被彻底无视、冷暴力,硬生生吃了满肚子的狗粮,憋得胸口发闷,浑身不自在。
他实在受不住这旁若无人的温存氛围,猛地一拍石桌,身子往前一倾,彻底败下阵来,语气带着满满的无奈与妥协:
“行行行,我服了!你们二位能不能别在我跟前这般折腾?”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一脸生无可恋:
“温大小姐,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说行不行?我求求你了祖宗,别再折腾我这闲散闲人了。”
打,打不过。
辩,辩不过。
比,更是样样比不过。
面对这两人,无老狗是真的半点法子都没有,只能乖乖认输。
温云曦闻言,轻笑一声,抬手拍掉指尖沾着的碎屑。
她俯身拿起身侧随身的小包,从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质感厚重的请柬,轻轻推到无老狗面前的石桌上。
日光落在请柬之上,折射出细腻耀眼的光泽,整张贴纸通体鎏金,精致华贵得晃眼。
无老狗的目光瞬间被这张金灿灿的请柬牢牢吸引,瞳孔微缩,嘴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几下,心底已然有了猜测,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祖宗,你别告诉我……这整张请柬,都是纯金打造的?”
温云曦抬眸望他,眼底干干净净,盛满纯粹的无辜,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理直气壮:
“自然是真的,我怎么可能拿赝品糊弄人。”
无老狗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伸手拿起请柬,指尖触碰到冰凉厚重的金属质感,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他缓缓展开请柬,目光扫过上面寥寥数语,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彻底僵住,神色骤然凝滞。
他反复抬眼确认,又低头细读,一遍又一遍,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的文字,喉咙微微发紧,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你……你要走了?”
温云曦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轻轻点头,应声清淡又平静:
“嗯。”
简单一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无老狗的心脏骤然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得发慌,他紧盯着她平静的侧脸,追问出声:
“去哪?何时回来?”
温云曦缓缓抬眼,望向庭院外辽阔的天际。
云卷云舒,风过无声。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藏着无尽的遗憾与释然:
“别问,反正不会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一盆刺骨的冰水,兜头浇遍无老狗的全身,瞬间浇灭了庭院里仅存的几分暖意。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温云曦身后的陈皮。
少年依旧静静立在原地,抱着温顺的小狗,依旧温柔地望着身前的姑娘,可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早已布满细碎的裂痕,盛满了濒临破碎的荒芜与死寂。
他没有闹,没有质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慌乱与痛苦汹涌翻涌,却死死隐忍不发,默默承受着离别将至的煎熬。
无老狗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喉结滚动半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那……不大办一场告别宴吗?
长沙城里的百姓,还有九门众人,都记着你的好,理应送你一程。”
他口中的百姓,是这座长沙城千千万万受过她恩惠的普通人。
温云曦闻言,浅浅勾了勾唇角,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
若是大肆张扬,闹得人尽皆知,我怕是,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贪恋这里的烟火,贪恋这些温热的人,最怕的就是盛大的离别,会困住她最后的归途,也困住所有人的念想。
“晚上见。”
她抬眼看向无老狗,语气温和,带着最后的温柔告别。
“好,晚上见。”无老狗低声应下。
温云曦转身,陈皮默然跟上。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缓缓走出无府庭院,步伐缓慢,带着无声的眷恋。
庭院重归寂静。
无老狗独坐石桌前,指尖死死攥着那张沉甸甸的纯金请柬,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心绪繁杂汹涌,五味杂陈,久久无法平静。
其实不知从何时起,他早已习惯了这个吵吵闹闹、鲜活跳脱的姑娘存在于长沙的日子。
从前的生活闲散、枯燥、日复一日毫无波澜,寡淡得如同白开水。
可自从温云曦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鲜活热烈,肆意张扬,像一束猝不及防闯入乱世阴霾的光,把所有人枯燥乏味的日子,都照得鲜活热闹,充满期待。
这丫头有时候调皮得很,像院里顽皮的小狗,贱嗖嗖的,总爱故意逗人、气人,让人无奈又好气。
可偏偏,气过恼过之后,心里只剩满满的欢喜,让人忍不住纵容、偏爱。
就算次次斗不过她,也甘之如饴。
无人能否认。
整座长沙城,都因为温云曦的到来,变得愈发安稳、明媚、温暖。
因为她的存在,陈皮褪去了往日的暴戾乖张,坐稳九门四爷之位后,行事愈发有度,懂得收敛锋芒、心存善意。
也因为她,九门众人与长沙百姓之间那道横亘多年、冰冷疏离的隔阂,被悄悄抹平、彻底拉近。
从前九门身居高处,神秘冷冽,与市井百姓格格不入,众人敬畏又疏远,不敢靠近、不敢攀谈。
可如今,城里的百姓遇见九门中人,不再惶恐避让,反而会笑着问好,从容闲谈,偶尔还能驻足唠上几句家常。
无老狗清晰地记得,上次全城设宴,温云曦特意打破所有规矩,让九门众人与寻常百姓同桌而食,不分尊卑、不分高低。
宴席之上,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百姓们渐渐放下了所有拘谨与惶恐,大着胆子与九门众人闲谈。
他们聊世间烟火,聊市井百态,聊九门过往,聊乱世温情。
那一晚,没有权贵高低,没有身份隔阂,只有人间最纯粹的热闹与温柔。
而这所有的温柔与改变,皆是温云曦一人带来的。
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吹动树梢枝叶,簌簌作响。
无老狗望着空荡荡的院门,掌心的请柬愈发沉重。
他心底无比清楚。
这束照亮长沙、温暖众人的光,终究,要彻底熄灭、远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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