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长长的梦

“你别过来了！”旁边一个嫂子把她往后推，“添什么乱！”

苏景棠没理她。

她脑子里乱得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手上的血是热的，黏糊糊的，她从来没摸过这么多血。

卫生员终于跑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战士，抬着一副担架。

苏景棠赶紧让开位置，把情况简单说了两句，“后脑勺撞到石头上了，口子不小，血我压了一会儿，现在好像止住了，但人还没醒。”

卫生员蹲下去检查，苏景棠退后两步，低头一看，手上全是血。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好一会儿没动。

旁边递过来一块手帕，是梨花嫂子的声音，“小苏妹子，快擦擦。”

苏景棠接过来，机械地擦着手上的血。

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擦过去，血干了，黏在指甲缝里，擦不干净。

她看着李灿被卫生员和几个嫂子小心翼翼地抬到担架上，两个战士立马抬着人往卫生院跑。

人群跟着走了大半，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不少。

她站在原地定定的看着。

梨花嫂子过来拉她，“走吧，回去洗洗手。你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要不是你带着纱布，等卫生员来还不知道流多少血呢。”

苏景棠“嗯”了一声，跟着嫂子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石头台阶上还有一摊血，暗红暗红的，在太阳底下发亮。

她收回目光，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

李灿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渔村的老房子，闻到了灶台上飘出来的地瓜粥的甜味。

她娘坐在门槛上补渔网，头也不抬地说：“灿啊，嫁过去好好过日子，人家是连长，你过去就是官太太了，别让人看笑话。”

她想说“我没让人看笑话”，嘴却张不开。

画面一转，是洞房花烛夜。

男人掀开盖头，看了她一眼，“我儿子才五岁，你以后要好好待他。”

她点了点头，心想：后妈难当，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好好待他总能捂热。

画面又一转，是严金花那张脸。

老太太斜着眼打量她，从头看到脚，像在估摸一件东西值不值钱，“渔村出来的？会做饭吗？会带孩子吗？我孙子金贵，你可得伺候好了。”

她赔着笑说：“我会，我都会。”

她确实都会。

做饭、洗衣、带孩子、伺候婆婆，家里家外一把抓。

继子哭了她抱着哄，继子闹了她耐着性子劝，要什么给什么，从不苛待他。

可那个孩子从来不叫她妈。

严金花教他叫“喂”，他就叫“喂”。

有时候孩子喊一声“姨”，严金花当场就拉下脸，“叫什么姨，她配吗？”

李灿对这些从不争辩，她想着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子长了就好了。

日子确实长了。

长到她从二十出头熬到三十出头，从刚嫁过来时圆润的脸熬得颧骨都凸出来。

那一年冬天继子掉进海里，她想都没想就跳下去。

水灌进嘴里、鼻子里，她死死拽着那孩子的胳膊往上托。

等人被拉上来，她己经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

孩子没事。

她烧了三天，醒来的时候严金花站在床边，第一句话是：“你还有脸躺着？孩子吓着了你知不知道？”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回她伤了身子，再也怀不上孩子了。

严金花知道她不能怀孕以后，脸色更难看了。

“不下蛋的母鸡”“占着茅坑不拉屎”“娶你有什么用”

这些话越说越顺口，越说越难听。

而她男人呢？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有时候她被打骂狠了，眼巴巴地看着他时，他就别过脸去，说一句“你少说两句”、“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

让？她让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她洗衣做饭操持家务，把继子从五岁带到十五岁。

那孩子后来上学了，个子比她还高半头，走在路上碰见她，都立马低头装没看见。

她男人升了营长，后来又升了团长。

可她得到了什么？

严金花看着她，理所当然地开口，“既然你生不了孩子，也别耽误我儿子了。离婚吧。”

她一脸苦笑地看着他男人，“你也是这么想的？”

他坐在椅子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半天才开口，“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

不吃亏？好一个不吃亏！

她被伤透了心，最后什么都没要。

十年的日子，就换了一个“不吃亏”，真是可笑。

后来她听人说，离婚不到半年，他就又娶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媳妇，进门不到一年就给他生了个儿子。

再后来，她在一间出租屋里咳血，去医院查，说是痨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