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回港

从门缝望进去，维克托还躺在地板上。

胸口裹了厚厚一层纱布，输液管从手背牵到挂在椅腿上的液袋，衬衫早被剪成碎条推到两边。

船医拿着手持灯照他的左侧腰。

“和胸前的创面完全是两回事。”船医把灯调了个角度，白光从侧面擦过那片皮肤，让表面凹凸投出清晰的小阴影。

“己经收口结痂了，至少三周以上。你看这几条，方向、深度都不统一，反复操作过的。”

马尔科原本蹲在一旁收拾散落的纱布卷，听到这句话，他放下手里的东西。

船医把灯偏了偏，让路。

马尔科膝行过去，他凑近看了三西秒。

舱内的空气变了。

宋棠说不清哪里变了，马尔科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字。”他说，“中文。”

“什么意思？”

“刀刻的。”马尔科站起来，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一个中文字，刻在上面。”

船医把灯贴近维克托的腰侧。

宋棠从门缝的角度看不清全貌，只看见那片灯光笼罩的皮肤上有淡褐色的纹路，新愈的疤痕在白光下呈现出浮雕的质地。

横，竖，撇。笔画之间有犹豫后重新起落的断裂痕迹，刀尖偏了，刮过旁边的皮肤，留下更浅的试探性划痕。

刻坏了，重来，再刻坏，再重来。

在某个夜里，独自一个人，拿着刀尖对准自己的腰侧，一笔一笔地往肉里刻字。

“棠。”马尔科说。

那个字落进舱内安静的空气里，掉在引擎的嗡鸣声上面，浮了一会儿。

船医的嘴张开又闭上，他大约想说什么需要心理干预之类的话。

“把伤处理完。”马尔科替他省了力气，“剩下的事不在你的职责范围。”

船医低下头，继续给维克托翻身侧躺检查背部。

宋棠手攥着门框。

棠。

海棠的棠。

是宋衡礼翻遍《诗经》最后选的字。院子里那棵老海棠树春天会开满粉白的花，花瓣掉在青石板上被雨水泡成半透明的薄纸。

陆漫宁从小叫她棠棠。宋衡礼写信的落款永远是“棠棠爸爸”。全家福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棠棠看这边”，她转过头，眼睛弯弯的。

这个字现在长在维克托的肋骨下面。

她松开门框，推门进去。

马尔科转过身，他的目光快速掠过她裙子上的血迹，嘴唇抿了一下，没有拦她。

“桌上那部手机，我用一下。”

她走到餐桌旁。

手机还亮着，文件发送成功的页面原封不动。

她截了三张图，文件全文、签名页、时间戳逐一发到自己的邮箱。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放回桌面。

起身经过维克托的时候，船医刚好把他翻回正面。

灯光扫过他的腰侧，白纱布己经盖上去了，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知道那个字就在底下。

维多利亚宫那些夜晚，她先睡着，他还醒着。她以为他在处理公务，以为他失眠，以为资本家族的掌舵人总有操不完的心。

从没想过他醒着的时候在做什么。

*

下层舱室的更衣室很冷。

马尔科领她下来，推开一扇门：“这里，太太，衣服在柜子里。”

他转身就走，皮鞋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棠站在门口愣了两秒，这是个客舱，床铺整洁，床头灯亮着暖黄的光。

衣柜半开，里面挂了一排女装。

她走过去翻了翻，抽出一件深灰色风衣和黑色长裤。内衣也有，三包装未拆封，她撕开一包。

血凝在皮肤上撕扯的感觉很恶心，连衣裙脱下来的时候，前襟硬得像纸板，发出沙沙声。

她把它卷成一团塞进垃圾桶。

镜子里映出她的身体，小腹、肋骨下方，血迹斑驳。

洗手池太小。

她只能用湿毛巾一点点擦，毛巾很快变红。

擦了三条毛巾，皮肤才露出原本的颜色。

可掌心的血怎么都洗不掉，嵌在掌纹最深处，像刺青。

他在他身上刻字，现在轮到她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恶心感涌上喉咙，她伏在洗手池边干呕了两下，什么都吐不出来。

风衣有点大，袖子遮到指尖，她把袖口卷了两道。包不见了，留在主舱某个角落，手机在包里。

算了。

亲权文件截图己经发到邮箱，剩下的东西都不重要。

她走出更衣室，循着记忆里的路线找甲板。

游艇己经靠岸，引擎熄火，只剩港口机械运作的低频嗡鸣，夜风从楼梯口灌下来，带着柴油和海藻的气味，是香港的味道。

甲板上，马尔科正指挥两个船员搬担架。

宋棠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