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失去宋棠，活着还剩什么？

恩里科·博尔盖塞不是个残暴的人。

残暴需要情绪，而恩里科做任何事都不带情绪。

他对独子的养育有一套完整的体系，如果非要命名，可以叫它“继承人预备课程”。

每一课都有明确的教学目标，有考核，有结业标准。

及格线只有一条：活下来，并且比进去的时候更硬。

六岁的大理石房间是入学考试，黑暗、封闭、七十二小时。

出来之后恩里科问他怕不怕，他说怕，恩里科点了点头，这是唯一的正确答案，承认恐惧才能学会管理恐惧。

撒谎说不怕的孩子会被送回去再关七十二小时。

这门课的名字叫“自足”。

十二岁开始上第二门课，叫“识别”。

恩里科带他去谈判，准确地说，带他去谈判室隔壁的暗间，单面玻璃，隔音效果很差，能听见对面桌上所有人的呼吸。

谈判结束后恩里科会问他：那个穿灰西装的人在害怕什么？

维克托起初答不上来，答不上来就再看下一场。

一个月后他学会了从一个人调整坐姿的频率判断他的底牌还剩多少。

两个月后他学会了从对方挡在桌下的手的动作推算他在想什么。

恩里科从不夸奖，他只是不再重复提问，这就是及格。

十五岁那年，第三门课开在了那不勒斯。

恩里科交给他一份内部审计文件，家族那不勒斯分支的运营主管，跟了博尔盖塞两代人的老臣，维克托幼年时被这个人抱在膝盖上听过故事。

审计结果：二十年间持续转移小额资金，总数不大，可性质够了。

恩里科把文件摆在桌上，说了两个字。

处理。

维克托花了一周完成方案，那个人被调往一个没有名字的小镇，管一座根本不盈利的橄榄园。

体面，安静，永远回不来。

连续三个晚上维克托没有合眼，第西个晚上他睡得很沉，这门课的结业证明就是那第西个晚上。

课程名字叫“切割”。

第西门课没有名字，因为恩里科没有亲自教授，它是维克托在伊顿公学自学的。

十七岁。

他的室友叫詹姆斯·卡文迪许，英格兰小贵族后代，笑声能穿透整条走廊。

期中假的时候詹姆斯邀请他去白金汉郡的乡间老宅吃饭，维克托去了。

餐桌上铺的是洗到发白的格纹布，羊腿烤得过了火候，詹姆斯的母亲端上来的时候自己先笑起来。

一家人围坐着说些什么彼此都听过一百遍的老笑话。

没有人在计算什么。

维克托坐在那张桌子旁边吃完了整顿饭，吃下去的每一口都有味道，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味道。

下个学期，詹姆斯的父亲名下那家投资事务所被金融监管局列入了审查名单。

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小型违规，罚款，声誉损失。但对于靠声誉吃饭的小型事务所来说，够了。

詹姆斯在学期第三周退学，搬东西那天维克托从宿舍窗户往下看，纸箱子一个个被塞进厢式货车。

他始终无法确认这件事和恩里科有没有关系。

也许有，也许没有。

也许根本不需要确认，白金汉郡那张洗旧的格纹桌布己经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确认原因毫无意义。

这门课他自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代价”。

代价不是你自己付的那份，代价是你身边的人替你付的那份，所以你身边最好不要有人。

牛津三年，他的社交记录干净得反常。

派对出席，谈吐得体，女伴为零，教授们以为他是那种把全部精力投入学术的怪才。

同学们以为他高冷，两种推测都不对，他只是缺了一根别人天生就有的线路。

他看得见牛津草坪上那些牵手走过的情侣，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他低头在她发顶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笑。

维克托能拆解这个画面里所有的社会学意义和生物学机制。

他拆不出来的是那个笑。

二十六岁，澳门，宋棠把香槟洒在他袖口。

彼时恩里科仍然掌权。

家族董事会十一席里七席是老头子的人，维克托花了三年才翻掉其中两席，剩下的五席盘根错节，每一席背后都连着一整条利益链。

他正走在刀刃上。

他看见了宋棠，白色蕾丝裙，碎发垂在耳旁。

那一刻他的胸腔里有什么死寂的东西重新复苏了，很模糊，模糊到可以假装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