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小王子

太阳从中环的玻璃幕墙间沉下去时，杰森斯己经把整个港岛的律师事务所打了个遍。

人在半岛酒店套房，脚放在落地窗前的茶几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在暮色里铺开一张深蓝色的绒面，扑满了次第亮起的灯。

“陈姓律师，办公地点在太平山街附近。”他用意大利语说，手指在iPad上滑过一份律所名单，“有结果了吗？”

那头是博尔盖塞家族长期合作的亚洲区法律顾问，“陈这个姓氏太普遍了，先电话那头说，“光香港就有……”

“太平山街。”杰森斯打断他，“那个咖啡馆附近的律所，或者经常出现在那个区域的律师。”

他没告诉对方那个女人的外表特征，不是因为保护隐私，只是莫名地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长什么样。

好像说出口会把她变薄，会让那个下午的意外变得不值一提。

“陈立勤。”对方说，“宋氏传媒法务总监，陈立勤。他们最近在处理一个艺人网络诽谤案，太平山街那间咖啡馆，他去过几次。”

杰森斯放下iPad，“宋氏传媒。”他重复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他们在哪？”

十分钟后他挂了电话。

桌上摊开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陈立勤，宋氏传媒，宋衡礼，半山别墅区的地址，标注着“查无相关女性”。

他圈住了“宋”这个字。

姓宋？

他翻出卢卡那七条未回复的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思考了三秒，放弃了，问卢卡绝对是下下策。

不知疲倦的雨水把香港洗了一遍又一遍，水珠从半岛酒店的落地窗爬下去，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轨迹。

杰森斯盯着那些水痕、它们汇成小溪，汇成河流，一条条支脉，最终流向同一个目的地。

他丢下iPad，起身走到酒店套房的酒柜前，伸手拿了一瓶威士忌，杯子都懒得找，首接仰头灌了一口，酒精沿着喉咙烧下去。

那张纸还摊在桌上，陈立勤，宋氏传媒，宋衡礼，半山别墅区，沿着“宋”这个字，他己经抽出了一整根线。

杰森斯的人生信条很简单：水往低处流，我往爽处去。

二十七年来这个原则从未失效，任何让他不爽的事，他转身就走。

任何需要费心的东西，首接扔掉。

卢卡管理家族奢侈品线熬得双眼通红的时候，他在伦敦夜店跟人拼酒。

卢卡在维克托手底下接着父辈的烂摊子小心周旋的时候，他把自己扔到世界各地。

从不回头，从不停留。

现在他站在酒店窗前，雨水在玻璃上交织成网，他被困在其中。

他他妈怎么回事？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一张连名字都不肯告诉他的脸，他就魔怔了？

杰森斯把酒瓶往桌上一放，酒液晃出来几滴，弄湿了他的调查笔记。

手机震动起来，卢卡的第八条消息。

【信托委员会己经做了决定，他们邀请马泰奥叔叔来米兰开私人会议。】

杰森斯手指停在屏幕上方，马泰奥，那个老不死的，那个随时随地都在打卢卡主意的老东西。

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卢卡的事，过去不关他的事，现在也不是。

蒙特拿破仑大街那家奢侈品公司的管理权，家族信托基金的重新分配，马泰奥叔公的鬼图谋——这些东西从来不值得他投入一秒钟的注意力。

但是一张陌生的脸，一个未知的名字，太平山街的一家咖啡馆……这些东西现在值得了？

杰森斯抄起外套，带着满腔无名火走出套房。

——

星期六。

陆漫宁从下午三点开始备菜，花胶鸡汤、清蒸石斑、凉拌木耳、蒜蓉菜心。

宋衡礼换了两件衬衫，最后穿了那件藏青色的，说是见客体面。

宋棠坐在二楼卧室的床沿上，穿好了衣服，头发拢在耳后。

门铃响的时候她数了三秒才站起来。

他己经在客厅里了，深蓝便西，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一粒扣子。

跟宋衡礼隔着茶几坐着聊越南版权项目的分销条款，普通话流利，声调恰到好处地恭敬：“宋伯父说的对，东南亚那边确实要拆开看。”

茶几上摆着三个纸袋，亚麻色，布绳系口，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梁棠卫的做派永远是这样的，体面，但不张扬。

一个年轻有为的投资人送给长辈的周末伴手礼，分寸拿捏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宋棠走到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他的目光从宋衡礼脸上移过来，经过茶几，经过地毯的边缘，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