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安眠药

“你说得对。”

“医院的档案，明天上午之前我让马尔科全部撤出来。”

他的声音沉在喉底，每个字都在和自己的本能对抗，撤掉那些数据意味着她的孕期监测回到香港公立系统的标准流程里，意味着他再也无法通过后台看到她的血检指标。

“梁棠卫的名字从医院系统里注销，你要换医生、换医院，你自己定。”

宋棠没有说话，风从坡道下面推上来，九重葛的枝条在院墙上投下碎影，一片一片叠在她脚边的石阶上。

“以后跟你爸的项目我可以继续做，也可以退。”他又说：“你觉得梁棠卫这个人碍眼，我下周就不来了，你觉得还能用，我就按你的规矩来。你定。”

你定，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味道很奇怪，宋棠尝了尝。

他整个前半生都在说“我定”——定棋局、定规则、定她能看见的世界的边界。

他舌头没学过把主语让出去，此刻他让了，姿势笨拙，咬字生硬。

“这不是条件。”她终于开口，风吹过她额前碎发。“你要是把这些当成交换我原谅你的筹码，那跟之前没有区别。”

维克托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两道短促的阴影，再睁开的时候他看着她，她的脸，她的头发，他的目光把这些东西逐一经过，最后停在她眼睛上。

“我不知道怎么不当筹码。”他说，“但你说了我听见了。”

巷道里只剩下风声，远处有人在关铁闸门，金属滑轨发出漫长的嘎吱。

“让我抱一下。”

不是问句了，上一次他说“我能抱你一下吗，”那里面还有请求的弧度，还有留给她拒绝的余地。

这一次那个余地被他自己吞掉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皮鞋踩上第一级台阶，和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他没有再往前，但那半步己经越过了她给的线。

宋棠低头看他踩上来的那只脚，黑色皮鞋，鞋面沾了巷道里的水渍。

她抬起眼，他离得很近了，近到她能闻见他大衣上雪松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气味，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他的手抬起来了，悬在她肩膀侧面，五指微张，掌心朝向她，一动不动。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点头。

他的指尖落下来，五根手指穿过最后那点夜风碰到她肩膀，隔着卫衣布料搁在那里，轻到她侧一下身就能滑掉。

他另一只手绕过来，弧度很大，绕过她腹部前方那片他不被允许触碰的地方，掌心贴上她后腰。

宋棠手里的杯子垂在身侧，她站着不动，维克托把整个人折进她肩窝里。

额头抵上去的一瞬他的鼻息全部灌在她颈侧那片皮肤上。

很烫，在三月夜风里站了快半个小时的人不该这个温度，呼吸撞在她锁骨附近，短促，间隔不匀，搭在她后腰的手指攥紧了一把布料却没有收力。

然后是湿，一道细细的热从她颈窝淌下去。

他没有出声，宋棠听过各式各样的哭，陆漫宁看老剧集会哭，栾素怀喝两杯桃红酒就哭，这世上大部分哭泣都带着声音，等着被听见、被安抚、被一句“好了好了”兜住。

他的不一样，一丁点声音都不放出来。可液体从眼眶里漫出来，洇湿她的皮肤，她感觉到他吞咽了一次，喉结擦过她皮肤，那个吞咽粗粝、费力，咽下去的东西又涌上来。

他大概从十西岁以后就没在任何人面前做过这件事。

她没有抱他，从始至终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洇出的潮气顺着领口往下走。

他的呼吸碎了很久才重新拼回完整的节拍，松手的时候他自己退开的，退开一步，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抬头看她。

宋棠的脸上没有心疼，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她用拇指蹭了一下自己脖子上残留的湿，那个动作随意极了，擦掉一滴雨似的。

“回去吧。”她说。

第二次，他走了。皮鞋踩着湿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沉进坡道，宋棠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弯道之后，转身进屋，锁了院门。

——

半岛酒店的套房没有开灯。

远桥资本的条款修订稿还摊在书桌上，马尔科走之前留的咖啡杯放在纸页边缘。

维克托站在窗前，大衣没有脱，手机屏幕的白光映在他脸上。

他打了一条消息给马尔科：医院档案全部撤除，梁棠卫注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