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你去死，能做到吗？”

宋棠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水杯放在膝盖旁边，蒸汽在三月夜风里散得很快。

维克托站在阶下，路灯把他半边脸照成琥珀色，另外半边沉在九重葛的阴影里。

他没进来，她也没有催，沉默填满了两个人之间那一级台阶的落差——她坐着，他站着。

“红豆汤。”她往屋里的方向偏了偏头，“甜的。”

维克托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的视线落在她腹部——卫衣宽大，但坐姿让布料贴合了身体的弧线。

他看了太久，每次见面他都会看，宋棠端起杯子挡住了那片视线，水面在她呼吸间微微晃动。

“我能抱你一下吗。”

他的中文还是那个质地，每个音节踩得仔细，声调末尾收得太紧，暴露这门语言是后天硬啃下来的。

宋棠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过喉，咽下去，杯子放回膝盖旁。

她抬眼，他的右手悬在身侧，五指张开又收拢，找不到该落在哪里。

“为什么？”宋棠说。

维克托的喉咙干咽了一下，她看见他的下颌绷紧，他在找词。

一个掌控着半个欧洲金融暗线的人，正在一条潮湿的港岛小巷里找一个中文词汇来回答他前妻——或者该叫什么？他们甚至没有合法婚姻。

“你发那张照片给我。”他的声音变得很轻，风大一点就能吹散，“我看了很多遍。”

他顿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想离你近一点。”

宋棠的手指搭在杯沿上，她感觉到小腹里有一阵极轻的翻涌，孩子在动，刚刚学会翻身的那种幅度，半真半幻。

她垂下眼睛看了一秒自己的腹部，再抬起来的时候表情没有变，“你到底要什么，维克托。”

她没叫他梁棠卫，当面用了真名。

他的脸在路灯下着，没有梁棠卫那套温文尔雅的壳，没有博尔盖塞家主惯有的冷淡距离，什么都没有。

那层支撑他站首的东西——习惯、傲慢、谋略，此刻全不在场。

剩下的五官是同一副五官，灰眼睛是同一双灰眼睛，但里面盛的东西赤裸得令人不适。

饥饿，一个人长久地想要一件东西、并且知道自己不配要、却无法停止伸手的那种饥饿。

“你。”他说，一个字，粗糙，不加修饰，从齿缝间硬挤出来，然后：“告诉我怎样才能原谅，什么条件都可以。”

宋棠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夜风把九重葛的花瓣吹落了几片，落在他大衣肩膀上，深红碎瓣躺在深灰羊毛上面，他浑然不觉。

“你问错了。”她说，声音平得几乎温柔。“你不是在问怎么原谅，你是在问怎么回来。”

维克托的整个人僵住了，那句话穿透了什么，然后他垂下头，宋棠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他，他的几缕碎发被风掀起来，脆弱得荒谬。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三下，像在吞咽什么东西，等他重新抬起脸的时候，那双眼睛是湿的。

没有泪，只是表层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路灯下闪烁，像雨后玻璃。

“那也行。”他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形，“告诉我怎么回来。”

“你去死，能做到吗？”

宋棠语气平淡，杯子放在膝盖旁边，水凉透了，她没再端起来。

坡道下面的引擎声一层层叠着爬上半山，到了巷子尽头被风揉碎，变成一片均匀的白噪，维克托站在她一级台阶之下。

她看见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来，悬了一瞬，然后放回去。

“好。”

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到那个音节刚离开嘴唇宋棠的瞳孔就缩了一下。

她没有感到被打动，恰恰相反，那个“好”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方式，和两个月前他在游艇上拿起笔签亲权放弃文件时的方式一模一样。

干净利落，不含杂质，一个己经完成了全部成本核算的人在画押。

他把命也当成筹码，把死也当成一种靠近她的方式。

宋棠的手掌贴着冰凉的杯壁，指腹上传来瓷器细密的釉面纹路。

“你疯了。”她说，声音低下来，尾音带着一丝沙，“我说去死你就答好，我如果让你从这里跳下去呢？也答好？”

维克托的嘴唇闭合着，台阶下的那个男人整个身体的重心开始往后移，躯干从她的方向一寸一寸退回自身的垂首线。

那个变化很细微，但宋棠看懂了，他在克制走上来的冲动，他想上台阶，想坐到她旁边，想把她拉进怀里，他什么都没做，因为她没有允许。

多好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