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烟和风,维克托可以否认,可以转身出门,门在三步之外。
他站着,两手垂在身侧,下午的光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在他和恩里科之间铺了一层烟尘搅动的白。
老人等了十秒,二十秒,然后恩里科笑起来,不含任何愉悦成分。
“我一看就知道。”恩里科抬起手朝维克托的脸比划了一下,“你觉得你藏得住,你做什么都比我干净,对吧?”
“你拆掉我的人,收掉我的权,把我关进这座偏远庄园,漂亮,利落,我一辈子没你这副手腕。”他的笑僵在嘴角上,牵动了整张脸的褶皱,“但你看那个女人的眼神跟我看你母亲的时候一模一样。”
维克托的呼吸断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后接上来了,恩里科把这一拍全收进眼底,他缓缓把头转回去,望着天花板,喉咙里滚出一声长而缓的叹。
“你留不住的,Vi。”他说,意大利语在这个缩写的小名上柔软了一瞬,又立刻被疲惫压塌,“你越抓,她越不是你的,这种事我做了三十年,你母亲活着的时候我抓,死了以后我还在抓。”
他停了一会儿,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数得清节拍。
“你知道我去开她棺材那天晚上在想什么?”他没有等回答,“我在想——好了,这下她跑不了了,她终于、终于哪儿也去不了了。”
柠檬花的气味被风卷进来,和烟搅在一起发酵成令人作呕的甜腥。
恩里科的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我那阵子夜里总想一件事,我想,要是真有地狱,我下去以后第一桩事就是找到她,不是求她原谅。”
“是缠她。日日夜夜,生生世世,她逃到哪我追到哪。烧成灰我从灰里把她捏出来,她活着的时候我不知道她爱不爱我,死了也休想给我一个痛快。”
“我就是要让她求也求不得,走也走不脱,让她跟我一起在地狱里烂掉,烂到连骨头都分不清是她的还是我的。”
房间里的烟在窗口的穿堂风中扭着腰,一缕一缕地散。
维克托站在床尾,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是恩里科最熟悉的表情——伊莎贝拉也是这样。
被伤透的人和伤透别人的人最后都长出同一张面孔。
恩里科缓缓闭上了眼睛,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秒,没有声音,胸口的毯子随呼吸浮起来又沉下去。
……
恩里科·博尔盖塞于几天后的凌晨在西西里庄园去世。
维克托在隔壁房间接到值班医生敲门时衣着完整,大衣搭在椅背上。
他走进看护室确认了呼吸和瞳孔,吩咐医护团队联系殡葬事务所,然后打了两通电话。
第一通给罗马教区,博尔盖塞家族世代受洗的圣依纳爵堂,确认礼拜安排。
第二通给私人墓园管理处,打开伊莎贝拉·克莱尔·温莎-斯图亚特的墓室,在旁边备好位置,合葬。
管理处那头沉默了几秒,大概正在翻记录,上一次有人要求打开那间墓室,是十七年前一个失控的深夜。
这一次的语气平静得多,管理员没有追问。
葬礼定在三月二十六日。
博尔盖塞家族的丧仪沿用十九世纪末定下的旧制,灵柩从西西里空运回罗马,停灵圣依纳爵堂二十西小时供家族成员致意,翌日安魂弥撒后移棺至阿皮亚古道旁的私人墓园下葬。
维克托三天内签批了全部流程。
棺木是胡桃木的,内衬丝绒,博尔盖塞家徽烫金压印在盖板正中——恩里科活着的时候被儿子剥掉了全部实权,死了倒是一样不缺。
马尔科负责执行细务,花圈只收不摆,到场名单由维克托本人审定,媒体在墓园三公里外设隔离线。
半岛酒店的套房退掉了,维克托飞回罗马,住进联排宅邸。
弥撒当日,圣依纳爵堂的穹顶壁画在晨光里浮出安德烈·波佐三百年前画上去的那片假透视天空。
前三排长椅留给首系与近支,其余座位按血缘远近依次往后排。
博尔盖塞家族到场西十七人,有些面孔维克托认得出名字,有些只在信托分红的签收单上见过,没有价值的旁系不需要他亲自出面。
他们穿黑色,女人的面纱压到颧骨,男人的领带夹是统一的家族徽章款式。
恩佐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替恩里科管了二十年罗马地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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