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仪式结束后家族在墓园旁的石砌接待厅用茶。
没有酒,博尔盖塞的丧制里酒留给守灵夜,白日只备黑茶和杏仁饼干。
西十几号人散布在厅里,交头接耳的声音控制在体面的分贝之内。
维克托站在壁炉边跟马泰奥叔公说话,老人拄着手杖,银发梳得纹丝不乱,两个人都微微欠身,嘴唇几乎不动。
旁人看去是晚辈在向长辈致意,只有靠得够近才听得见谈话内容全是下月持份人会议的议程排序。
恩佐端着茶杯从他们身旁走过,脚步放得很慢,耳朵转了个方向,什么也没捞着。
碧翠丝在另一头和两个远支的媳妇聊天,手里的杏仁饼干掰成两半,一口没吃。
白芸靠在走廊的石柱旁边抽烟。
丧服的纽扣解了最上面一颗,珍珠耳钉在阴天的光线里发着闷白色的光。
她的烟是自己带的细支薄荷,卢卡从厅里出来找她,手里捏着手机,脸色发灰。
白芸看了他一眼,粤语脱口而出:“几时嘅飞机?”
卢卡的意大利语里还带着刚才应酬的客套尾音,被母亲这句话撞得碎了,“妈,人还没——”
“人己经入土了。”白芸把烟灰弹进石柱脚下的碎石缝里,“死人的事完了,活人的账还摆在那,你那三个牌子的审计底稿我翻过,缺的不是数字,是逻辑。”
“周西之前你把那条线的库存折旧重新跑一遍,上次德勤的人问你折旧年限为什么从五年改成三年,你答不上来,你答不上来马泰奥就替你答,他一答你就完了。”
卢卡站在她面前,嘴角抿成一条白线。
他比白芸高出一个头,西装肩线撑得方正,可在这个女人跟前那副身板只让他看起来更无处躲藏。
十年前他在佛罗伦萨租了间阁楼写手稿,白芸飞过去,把手稿锁进行李箱带回了米兰,第二天他坐进品牌部的办公室。
手稿后来怎么了,母子俩都没再提过。
卢卡现在掰着手机壳的边缘,“我订了明早六点的。”
“今晚走。”白芸掐灭烟头,“我让人改。”
卢卡转身回厅里去了。
白芸正要跟进去,余光扫见接待厅侧门廊下晃出一个身影:杰森斯,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拽松了,衬衫领口敞着,整个人倚在门框边玩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悠悠地划。
她的脚步拐了个弯,“你又去哪儿野了?”
杰森斯抬起眼皮。
他和卢卡长着同一张脸,但五官上的力度分配完全不同,卢卡绷着的地方他全松着,眉毛懒洋洋地搭在眼眶上,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往上翘的弧度,适合说废话。
“巴厘岛,”他随口编道:“冲浪,晒了两周,你看我黑了没有。”
他把小臂伸到白芸眼前翻了翻,袖口往上撸了一截。
白芸没看,“你哥月底有硬仗要打,你在这杵着是来帮忙还是来添堵的?”
“我来送叔公最后一程,尽孝。”杰森斯把手机揣回裤袋,眨了下眼睛。
白芸盯着他,没有深究。
这个小儿子从信托基金里拿钱、在世界各地烧钱、偶尔回家露个脸再消失,这套模式运转了快十年。
追问下去也只会得到更多精心包装的垃圾。
她扔下一句“别在维克托面前丢人”,转身走了。
杰森斯看着白芸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从裤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那条推送还亮着。
发件人存的代号是“K”,一个在香港帮人办事的中间人,做的那种不留收据的生意,好处是嘴严,坏处是贵。
杰森斯靠着石墙,拇指在屏幕上往下划。
调查摘要比他预想的薄。
宋棠,二十一岁,华夏籍,半山住所产权登记在一个叫宋衡礼的男人名下,她父亲,北京某文化传媒集团的老板,不算顶尖富豪但家底干净。
没有兄弟姐妹,独生女。
杰森斯舔了一下后槽牙,到这里都正常,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姑娘,揣着孩子住在半山的房子里养胎。
往下翻,婚姻状况:香港、内地、以及K能查到的所有公开登记系统里,宋棠名下没有任何婚姻记录。
杰森斯把那天自己在医疗中心候诊时从前台表格上瞥到的那个名字发给了K——梁棠卫。
K拿着这三个字在香港身份证系统、内地公安数据库、三个跨境商业信息平台里都跑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身份证号是空的,护照号是空的,税务记录是空的,梁棠卫这三个字在所有能查到的地方都指向同一样东西:一堵白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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