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他怀里

病房里的灯只开了床头那一盏小的。

维克托平躺在床上，白色棉被拉到他胸口那一线，再往上就是赤裸的上身缠着的一圈圈纱布。

左肩那一处最厚，从锁骨往下绕到腋下，纱布渗出来一小片暗红，己经凝住。

右臂小臂那段烧伤单独敷着一层白色药膏，外面罩了一只透明塑料保护套，脸上的划伤清理过了。

心电监护仪在床头那一侧低声响——嘀……嘀……嘀

每一声间隔均匀。

绿光在屏幕上画一条一条起伏的线。

宋棠在床沿那一侧坐下，坐下的时候小心地避开他那条点滴管。

她看了他好一阵，随后伸手，指尖从他下颌那一片没受伤的皮肤上落下去，轻轻地，几乎不算碰，贴在他颧骨下头那一小块。

她的手指头往下滑了半寸，滑到他下颌线那一处，准备收回来。

就在她要抽手的那一刹，他那条缠着纱布的右臂动了。

他整个躯干那一处，裹着厚厚绷带、插着输液管、理应动弹不得的躯干——朝她这一侧侧了半寸，那条右臂从被子底下抬起来，绕过她的腰后，半托半拖地把她整个人朝他怀里那一片带过去。

宋棠“啊”了一声，被他这一下拽得失了重心，一只手本能地撑在他没受伤的那一侧胸口上方，另一只手扶住他肩头那一侧床沿。

他的手臂落下来，压在她背上那一片。

“你……”她几乎不敢出声，“维克托你，你身上有伤——”

他还在昏迷状态下。

那张脸侧了半寸朝她发顶那个方向偏过来，胸膛那一片随着那口气起伏，带着她伏在他身上的半边身子也跟着上下了一寸。

宋棠愣着。

她一只手还撑在他胸口那一小片没缠纱布的地方，指头不敢往下落。

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里放。

她侧身偎在他怀里那一处的姿势是勉强的——他的右臂绕过她的后背，她的小腹那一块被卫衣罩着，半悬在他肋骨外头，没压到。

她试着把自己那一侧肩膀往后挪了半寸，想把压在她背上那条手臂挪开，好让她能坐回去看看他左肩那一块到底渗没渗血。

那条手臂在她背后收紧了。

昏迷里的人听不见外头的话，但身体里有一个更古老的东西醒着，那个东西在半梦里辨认出了她要离开的意图，于是手臂自己动了。

她又动了一下。

手臂又紧了一寸。

宋棠放弃了挣扎。

她把撑在他胸口那只手挪了个位置，挪到他右肩底下那一小片安全的绷带缝隙里，掌心贴上去。

另一只手从他侧腰那一处绕过去，也不敢往他后背那一片使力，就虚虚地搭在他肋骨外头的床单上。

她整个人侧过来，半跪半坐地偎到他没受伤的那一侧胸口上。

窗外那阵风又大了一截，雨被抽在玻璃上，哗啦一声，她的睫毛抖了一下。

“……我在这。”

她低低讲。

讲给谁听她自己不确定。

他那条绕着她的右臂没松，也没再紧，昏迷的呼吸均匀地走。

她把眼睛闭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临睡那一瞬，她感觉到他那只绕在她背后那只本该没有任何知觉的那只手，在她卫衣底下那一片腰线上，极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

风是清晨西点多停的。

心电监护仪换成了值夜护士调低后的小音量，嘀嘀嘀走得比刚才更远、更像背景里某一处规律的水滴。

天亮得很慢。

病房西侧那扇窗朝东南，六点过一点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极细的灰光，沿着地面那块石塑板爬到床尾，又顺着白色棉被那一处折起的边缘往上摸。

摸到维克托胸口的时候，他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先是睫毛。

然后是喉结那一处，他干咽了一下，嘴唇裂口那一道被牵动，疼得他眉心皱了一瞬又松开。

眼睛睁开的时候是灰的。

灰得比平时更浅，失血过后的那种浅，瞳仁还没聚焦，天花板那一块白在他视野里晃了半秒才稳住。

他侧过脸，动作极小，视线先往床头柜那一侧找，没找到，再往右边床沿那一线找。

灰光里，一个缩着的影子。

黑色长发铺在他右锁骨底下，一把散在白棉被上，卫衣袖口松松垂着，遮住了半只手。

那个影子的呼吸轻轻落在他皮肤那一小片没缠纱布的地方，一下一下，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