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轻吻

宋棠抬了头。

抬起来那一瞬她看清他整张脸，嘴唇那一道裂口被他刚才开口讲话又牵出一点极细的血珠。

她眼睛里那一层水绷不住了，一滴砸在他皮肤上。

“疼不疼。”

讲完她自己都觉着蠢，缝了十几针的人怎么会不疼。

她伸手去擦刚才落在他胸口那一滴水，擦到一半发现指尖也糊着自己的眼泪，越擦越花。

维克托那条抬在她发顶的左手往下落，落到她后颈那一片，掌心托住。

他没讲疼，也没讲不疼。

他那双灰眼睛在晨光里看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像在核对什么。

核对她还在这儿，核对她没有受伤，核对昨夜火场那一段不是他烧坏的脑子里自己演出来的。

“宋棠。”

“……你妈妈呢？”他又问。

问这一句的时候他喉咙那一处干得不行，讲完自己咳了一下。

宋棠伸手去床头柜那一侧的水杯，杯子里是昨夜护士预备的温水，吸管弯过来。

她把吸管凑到他嘴唇那一道裂口边上，避开伤处那一点，托着杯底。

“我妈稳住了，在楼下呼吸科，我爸陪着。”她一边讲一边盯着他喝水，“你，你再不醒我——”

维克托把水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嘴唇那一道口子被吸管蹭到，又渗出一点血。

他伸手把杯子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回床头柜上。

“我在。”

讲完他那条没受伤的右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绕到她腰侧那一块。

这一回力道有数，托住的是她腰上那一小片，避开肚子那一块。

“过来。”他说。

讲这两个字的时候灰眼睛盯着她看，瞳仁里那一点晨光晃得很淡。

宋棠被他拽上去半寸。

她膝盖曲着跪在他右侧床沿，上半身伏下来，脸颊落在他没受伤的那一侧颈窝里。

他下颌那一处蹭到她头顶的头发，胡茬扎了她一下，他立刻把下颌抬起来半寸。

“扎到你了。”

“……没事。”

她把脸埋得更深一点，那只本来虚搭在床单上的手绕过去，轻轻贴在他没缠纱布的那一侧腰上，贴上去的时候她指尖那一处碰到一小块硬硬的凸起。

宋棠没抬头，掌心在那一小片纱布外头那一圈没受伤的地方极轻地贴了一下。

维克托胸膛那一处起伏的节奏慢了半拍。

他那条绕着她腰的手把她往自己这一侧再带近半分。

“看着我。”

她抬起脸。

吻很轻，落在她眼尾那一处刚擦过眼泪的皮肤上，停了半秒。

宋衡礼从楼梯口那一头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杯凉掉的咖啡。

楼下呼吸科那一头漫宁刚换过药，护士说让他透口气。

他本来想下楼到便利店买盒饭，走到半路脚自己拐了个弯，拐上了楼梯。

走廊尽头那把长椅上坐着一个银灰头发的老年男人，手里拿着一部黑色的手机，屏幕朝下。

听见脚步声，那个人抬头，站起来，微微颔首。

“宋先生。”

莫罗讲中文讲得字正腔圆，没有一点口音。

宋衡礼握着咖啡杯那只手顿了一下，他在远桥资本某一轮会谈里见过这位管家。

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远桥的人规矩是真好”。

这会儿想的是别的。

“他情况怎么样。”

老管家言简意赅：“缝了几针，左肩那一块深，烟也吸了一些，医生讲没有大碍。”

“我太太那一头，能稳住，多亏了他。”

莫罗没接话，只把脊背又挺首了半寸，再一次颔首。

这位老管家看人从来不把视线落在人脸上超过两秒，这会儿也不破例，他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头的天光看，把沉默留给对方。

宋衡礼走到病房门口，没立刻推门。

他把那半杯凉咖啡放在门外那张小边桌上。

门没关严，留下一道一指宽的缝。

缝里头的光是床头那一盏小灯，暖黄的，能看见的是床沿那一小角，白棉被，一截裹着纱布的胳膊，还有他女儿那一截黑色的长头发铺在那条胳膊外面。

宋衡礼站在门外。

他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裤缝那一处。

昨夜火场外头他又被按住又按不住的那只手，这会儿不知道要往哪儿放。

脑子里转的东西很乱。

合作桌上那个讲话慢条斯理、推进项目分寸拿捏得叫人挑不出毛病的“梁先生”，家宴上留意到宋棠脸色白、替她把那盘凉菜往远处挪半寸的那个晚辈。

火场里从破墙那头扛着漫宁出来、半张脸糊着血还讲“先给她上”的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