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之后维克托出了院。
脸上那一截擦伤己经收口,痂掉得干干净净,没留下印子。
私人拿着报告对着窗户翻了两遍,肋骨那一处贴着护具还要再挂一周,左肩缝针那一摊己经拆完线,左小臂外侧那一片二度烧伤底下是新长出来的粉皮,碰一下就疼。
陆漫宁那一日亲自打电话给马尔科,讲家里西厢那间偏厅空着,让“梁先生”过来住几天再回酒店,这是宋衡礼那一辈子最不情愿点头的一回。
他坐在书房沙发上,烟点了又掐掐了又点,最后只讲了一句“随你”。
搬过来那天傍晚,宋棠在西厢门口站了两秒,才推门进去。
莫罗正在把行李箱摆到衣柜底下,老周提着保温桶在外间厨房那一截忙着熬汤。
维克托坐在窗边那张旧藤椅上看文件,左手搭在扶手上头,左小臂外侧那一截缠着白纱布,右手翻着一沓中文合同,眉头那一处皱着。
他抬眼看见她进来,文件啪地合上,放到边上小几。
“你来了。”
“嗯。”
她把手里一只青瓷小碗递过去,是陆漫宁早上熬的雪梨汤,凉到温的,她妈讲烧伤的人不能吃热的。
维克托接过去,没立刻喝,他那双浅灰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我有件事说给你听,”他开口,“马泰奥那里,我让杰森斯今早在米兰把事情挪了,他原先那一份联席表决权撤了。”
她抬眼。
“卢卡那一边从此往后没有头顶上的那个人看了。”维克托讲,“他能照原先那样做。”
这一段话他讲得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
宋棠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那一截绷在心口的什么松了半寸。
傍晚港岛西边那一片云被夕照剖成几条金红的纹,远处中环那一截高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
“嗯。”她说。“谢谢。”
“不用谢。”他说,“是我欠他的。”
……
这五天她每日来西厢看他一回。
有时只是把饭端过来,放下就走,有时她坐在窗边那张木凳上陪他翻一会儿合同,他讲到中文里头某一个词卡住,她拿过笔在边上替他注一行小字。
这种相处磨得人心里那一处微微发酸,不亲不疏,不远不近,像两个人共住一间屋,屋里面那扇门半掩着,谁都不去推,谁都不去关。
第六天夜里十点过,宋棠端着一只白瓷盘进西厢。
盘上头是切好的水果,蜜瓜削成小块,摆得有点歪,莫罗那一天下午陪老周去了菜市场,西厢只剩维克托一个人。
他在浴室里面,她把果盘放在小桌子上,正要退出去,浴室那扇门开了。
他穿着深灰睡袍出来,腰带松松地系着,左小臂那一截纱布刚换过。
头发湿着,水珠从发尾滴到锁骨那一处,顺着锁骨那一道凹陷往下走,他看见她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我把水果送过来。”宋棠说,眼睛没看他,“我先走了。”
她转身。
“宋棠。”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压得很低,尾音那一处带一缕极轻的气声。
她停在门口,没回头。
“我手够不到肩后那一块。”他讲,“莫罗不在。”
她转过身,“在哪?”
“右肩后面那一片。”他说,“药膏在床头柜。”
她走过去,从床头柜拿那一管药膏,回到他身后,他坐到藤椅上,朝她侧过半边身子。
睡袍的领口从那一边滑下去半寸,她拧开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蹲下去半截身子,伸手过去。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肩。
他整个肩膀那一片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
药膏是凉的,皮肤是温的,两者交汇,药膏慢慢化开。
她正要收手——
他的右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维克托。”
他没讲话,低下头,把她那只沾着药膏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往自己唇边凑。
“干什么。”她嗓子微微沙哑。
他没松,抬起眼看她,浅灰那一片瞳仁在夜灯底下深得像井水。
他从藤椅上起身,身高比她高出一头多,一只手仍握着她手腕,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后颈那一处。
“五天了。”他说“五天你每天进出这间屋子,每天端汤端水,你以为我这副破身子里面别的东西也是死的?”
他俯下来,鼻尖那一处抵到她鬓角,她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的气味一股脑纠缠着她。
“你怀着孩子就不能让我碰了?我又不做什么。”
“廖医生上星期复查说一切都好。”他说,“她没禁我,是你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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