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轻扇

“我知道。”他讲。

“那一年你发现我失忆的时候，”她嗓子压得很低，“你不是没得选，你选了，你选了最坏的那一种。”

他没辩，只点了一下头。

“我现在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你，我不知道我是该谢你还是该恨你。我每天看你换药，我每天给你喂粥，我每天陪你坐到半夜，我做这些的时候我都觉得我疯了。”

“因为你救了我妈，因为你骗我你软禁我，因为这两件事我都没法装作没发生。”

维克托没立刻接她那句话，他抬起没缠纱布那只右手，朝她伸过来半截，停在半空。

“过来。”

宋棠没动。

他那只手就停在半空，停了五秒、十秒。

她看着他那只手，虎口那一片有薄茧，无名指那一节关节比常人粗一点，是常年握剑柄留下的。

她从椅子上挪过去半寸，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

他指头合拢，没有用力。

“宋棠，我不要你原谅我。原谅那两个字不属于我，我做的那些事不能被原谅。”

她抬眼。

他那双浅灰的眼睛在床头灯底下看着她，灯光把他半张脸照成暖色，另半张埋在阴影里。

“我只想要你……”他停了一下，“允许我留在你能看见的地方。”

“不用近，不用每天，你不想见我的时候，我就在远一点的地方。”

宋棠那只放在他掌心里的指尖蜷了半寸。

她说：“维克托，我没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知道。”

“我也没法装作你没把我妈救出来。”

“我知道。”

“我每天给你喂粥的时候……”她讲到这儿嗓子哑了，停下来咽了一下，“我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骂我，骂我背叛我自己。”

他那只合拢着她手的右手没动，掌心是温的。

“骂得对。”他说。

“你要是不骂自己，”维克托说，“我才该担心，骂自己说明你还没有忘记那些事。说明你没有原谅我，说明你是清醒的。”

病房里那只挂钟走到十一点西十。

宋棠那一截眼睫低下去，她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他那只握着她的手背上的手。

“我不原谅你。”

“猎场那一回的事我记一辈子，那间暗室里那些照片我记一辈子，瑞士你欺骗我的每一次我都记一辈子。”

“这些事你要陪我一起记着。”

“你不许讲'为了你好'，你不许讲'我也是没办法'，你不许把那些事讲成爱。”

“它们就是它们。”

他点头，重复道：“它们就是它们。“

她低头看着他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无名指那一节关节比常人粗一点，她伸出拇指，极轻地在那一节关节上头蹭了一下。

维克托整个人那一瞬僵了半寸。

“你刚才那个问题。”她讲，没抬头。

“哪个。”

“你假如是个正常人那个。”

“嗯。”

她把脸埋下去一点，额头抵在他那只手背上。

“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现在分不清我喜欢你的哪一部分是真的。我分不清瑞士那几天里我笑出来的那些笑有几次是因为你这个人，有几次是因为你扮的那个'丈夫'。”

“我现在每天看你换药我心疼，我不知道这一份心疼是给你的还是给那个'丈夫'的剩下来的。”

维克托右手仍合着她的手，他没追问，也没接话。

这几天他学会了一件事：在她的句子和句子之间留出空隙，不去填，这是他三十一年来头一回学这件事，学得迟，学得笨。

她抬起额头，从他手背上离开半寸，床头那盏小阅读灯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半边沉进阴影，维克托看着她那一截被光剖成两半的轮廓，喉结那一处轻轻动了一下。

他贪心。

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刚才她那一句“心疼”才从她嘴里滚出来，她那一双手才在他掌心里停过两分钟，他这副破身子就开始想着下一步。

想她明天早晨喂粥的时候肯不肯坐近一点，想三个月后、半年后、一年后……想那些他根本不该想的远处。

莫罗曾提醒他：“先生，您这个毛病是天生的，给您一寸您就量一尺。”

他知道，可是他改不掉，这副骨头里头长的就是这么一种东西。

“维克托。”她开口了。

“嗯。”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她那只放在他掌心里的手抽了出来，放回自己膝盖上。

“卢卡……瑞士那一回他帮我从庄园里逃出来，后来呢？”

维克托那一瞬没立刻答。

“没怎么样。”他讲。

“他在米兰好好的。”

“奢侈品线还在他手上？”

“……在。”

他这一个“在”字尾音稍稍拖了半拍。

宋棠抬眼看他，“维克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