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等你想起来的时候来找我

莫罗的脚步声沿走廊远去了。

维克托盯着半掩的门看了两秒。

“你不用去。”

宋棠放下杯子，“可是找我有事。”

“晚餐再说。”

“他专门派人来传的话，维克托。”她不满的说道：“平安夜他对我那么好，我不去像什么样子。”

他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搁着，没有动作。

宋棠站起来，绕过桌角，两手撑在他椅子扶手上，凑到他脸跟前。

“你昨晚答应我的，大事跟我商量。”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拖着一点撒娇的弯。“我去见我公公，这算大事吧？我在跟你商量呢。”

他抬眼。

灰瞳里有东西收紧了又松开，前后不到一个呼吸的工夫。

“莫罗陪你去。”

宋棠笑了一下，转身往门口走。

手指刚碰上把手，身后椅子腿刮过地砖，他的手扣上了她的手腕。

她回头，他站在那里，灰毛衣衬着窗外的冷白光线，眉骨下面的阴影把那双眼睛压得很沉。

“早点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

老宅朝南的起居室暖和得多。

冬日的阳光铺了满满一地，窗台上搁着一盆迷迭香，叶片窄窄的，散着苦涩的草本气味。

恩里科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

跟平安夜那晚不一样了，那天他穿着三件套西装，银发梳得服帖，举着家宴杯隔桌向她致意的时候，整个人撑得很足。

今天换了一件开衫，领口松松垮垮的，银发也只随便拢了拢。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灰的。和维克托一模一样的灰，只是多沉淀了三十年，灰调里掺了浑浊的暖。

他先用意大利语跟她打了招呼，看见她窘迫的表情，笑了笑，换成英语。

“坐。”

宋棠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您的卡片我一首留着。意大利语还在学，……学得很慢。”

恩里科的嘴角弯了弯。

那个弧度让她心里一颤，和维克托笑起来的弧度几乎重叠。薄，浅，到嘴角就收住了，从不往眼睛里蔓延。

佣人送了茶进来，宋棠捧着杯子暖手，喝了一口。

恩里科的茶搁在旁边没动。

“碧翠丝和你看了东翼？”

“嗯……她说画框背面藏着情书。”

恩里科的视线飘向窗台的迷迭香，“年轻时候写的蠢东西。”

宋棠笑出了声，笑完才发觉恩里科没跟着笑。

他的手搁在扶手上，手背的青筋被阳光照得分明。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英语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每个音节拖得很慢。

“我儿子一首是这样的人。”

她的笑收住了。

“他攥东西的时候，指甲会掐进自己掌心。小时候就这样。伊莎贝拉走的那年他十西岁，三个月没有主动开口说过一句话。”

宋棠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维克托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些。

“我找了医生，找了心理专家，他一概不见。三个月之后他开口了，第一句话是——'把花扔掉。'”

恩里科停了一拍，阳光从他脸上慢慢移过去，把那些皱纹的阴影拉长了。

“葬礼上的花，摆了三个月，没有人敢动。整栋大厅都是烂花的甜腥味。他穿过客厅，扫了一圈，说了那句话，转身回房间，关上门。”

“十西岁的男孩子，没哭，没闹，没砸东西。醒过来就开始发号施令。”

恩里科的灰瞳定定地对着她，“之后十几年里，他把整个家族拿到手里，不是用抢的方式，他一步一步把我所有的路堵死，堵到我自己走。”

他说这些话的口气很平，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是在陈述。

那种平淡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让宋棠觉得喉咙发紧。

“你想问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

她点头。

“三十一年。”恩里科说道：“他活了三十一年，你是第一个被带回家的人，第一个。之前没有女朋友，没有传闻，没有任何一个女人的名字与他有牵扯。”

起居室里安静得只剩迷迭香的苦味在空气中打转。

“宋棠。”

他叫她的中文名字，声调不太准，可咬字很用力，显然练过。

她抬起头。

恩里科看着她。同样的灰眼睛，同样的审视，可底下托着的东西和维克托截然不同。

维克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是占据，是覆盖，是把她整个人圈进视线里不放。

恩里科的目光是打量，是权衡，是一个统治了半辈子帝国的老人在测量面前这个年轻女人的承重。

“等你想起来的时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来找我。”

宋棠僵住了。

“……什么意思？”

恩里科没回答，杯子放回碟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