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遗嘱

翌日早晨，宋棠醒来的时候身边是凉的。

被子掀开的那半边己经失去了温度，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一把，布料冰冰的。

他走了有一阵了。

罗马冬天的早晨光线发灰，老宅的窗帘厚重，只漏进窄窄一条白，横在床尾的地板上。

宋棠躺了几秒，把被角拉到下巴底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次都把被角折成三角形，手指自己就那么做了，然后认命地翻身坐起来。

脖子疼，腰酸，大腿根部还泛着昨天的余韵，一使劲就发软。

她慢吞吞地穿了拖鞋，抓了床脚的开衫裹在睡裙外面。

经过梳妆镜的时候瞥了一眼，脖子上的吻痕青紫交叠，领口盖不住的那几颗简首明目张胆。

她翻出一条高领打底，套上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老宅的地板是几百年前铺的石砖，冬天冰得刺脚，拖鞋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

二楼尽头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

她推门进去。

维克托坐在书桌后面。

深灰色的羊绒毛衣，领口露出衬衫的白边，头发没打理，额前落着几缕，压着眉骨。

他面前摊着一只棕色皮质文件夹，黄铜搭扣，厚得把夹子撑到合不拢。

莫罗站在窗边，看见宋棠进来，微微欠了欠身，无声退出了房间，门在身后阖上。

“你起的好早。”宋棠揉着眼角走过去。

维克托抬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大概在确认她睡够了没有，然后往旁边偏了偏下巴。

桌角摆着一只小托盘，上面搁着热牛奶和一块切了角的面包。

她拖过椅子坐下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杯壁还烫手，牛奶表面漂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她舌尖碰到奶皮的时候皱了下鼻子，用勺子挑掉了。

“这什么？”她看向那只皮文件夹。

维克托把文件夹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

“你看一下。”

宋棠放下牛奶杯，擦了擦手，解开搭扣。

第一页，封面，打印体，意大利语和英语双栏对照。

标题她看了两遍才消化完——

BHESE FAMILY TRUST — 资产总览及受益人变更协议

她翻开了。

第二页起是目录，长得吓人。

分成十几个大类：不动产、金融资产、企业控股、离岸信托、艺术品与收藏、私人交通工具。

每个大类底下又分出几十个子项，光目录就占了三页。

她翻到第一个子项，不动产——欧洲。

维多利亚宫，地中海两座岛屿，伦敦梅菲尔区联排宅邸，米兰一整栋商业大楼，日内瓦湖畔别墅。苏格兰高地庄园……

她低头继续翻，数字太大了。

大到她的脑子自动停止运算，只剩视觉在机械地扫过一行一行的打印体。

每个条目后面附着估值，欧元计价，零太多了，她数了两次都没数清。

翻到金融资产那一栏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苏黎世私人银行的控股权结构图占了整整两页，箭头从一个离岸实体指向另一个离岸实体，最终汇聚到一个名字上面。

那个名字旁边，用红墨水手写添加了第二个名字。

宋棠。

她的手指摁在自己的名字上。

红墨水还很新，笔画清晰，是维克托的笔迹，她认得出来，他写中文的时候笔锋习惯往右倾，横画收尾带一点欧式书法的弧度。

她翻到下一部分，信托重组协议。

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她看不太懂，但关键那几行被人用铅笔在边栏画了竖线标注。

她顺着竖线读下去——

受托人：维克托·埃德蒙多·博尔盖塞。

共同受托人（新增）：宋棠。

她的目光往下跳，分配条款，生效条件，受益人权限——

受益人在委托人在世期间享有与委托人等同之管理权及处置权。

她懵懵地说道：“这意思是……这些东西我都能动？”

“你有全部权限。”

她翻到最后一个板块，封面上的标题比前面几份都短——

遗嘱。

只有一页正文，措辞简短到冷酷。

所有条款都指向同一个终点：在维克托·埃德蒙多·博尔盖塞身故后，名下全部资产、股权、信托受益权、不动产所有权，不经拆分，不设附加条件，完整移交至唯一继承人——

宋棠。

窗外罗马的天空灰蒙蒙的，鸽子蹲在对面屋顶的烟囱上，咕咕叫着，浑然不知楼下这间书房里正在发生什么。

宋棠把文件夹合上了。

搭扣扣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她两只手搁在皮面上，手指没动，就那么按着。